月光清洁
月光清洁
一个有关谅解的故事。老人,舞蹈,音乐,孩子,猫……这是一个现代都市童话故事,却又有些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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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3日

月光清洁-01 月光清洁-01

那时候我真够窘的。来北京追寻音乐梦想的初衷支离破碎,我不但没能发专辑,出名什么的就更别提了,更残酷的是,就连唱地下、唱酒吧的机会老天爷都没给我,我去应征了几次后海的酒吧歌手,每次唱到一半就被老板喊停了,他们说我嗓子太沙,听上去不悦耳,纯粹磨耳朵,跟客人过不去,让我改当服务生。我当然不干,开玩笑么,我是来追求音乐梦想的,我应该做的是表演和创作,我不是看不起服务生的工作,但我决不能容忍他们侮辱我的音乐。

遗憾的是,我在北京混了五六年,也没混出个门道,我也给自己拍过视频,在地下通道唱歌那种,我觉得自己唱得不比西单女孩、旭日阳刚差,可就是没人理我。我籍籍无名,穷困潦倒,焦头烂额,一把年纪,也不可能去参加选秀跟小朋友们拼,走沧桑系等着有人发掘自己吧,倒是一条路,可惜越等就越觉得遥遥无期,没边没际。我开始怀疑自己,也许我真不是唱歌这块料,顽石想成玉,也得有人肯雕琢,现在有几个歌手不浮躁,有几个人艺人不是被包装出来的,而且更糟糕的是,在一次帮酒吧老板运货的时候,我右手大拇指被啤酒框砸了一下,经社区医生鉴定,轻度手指残废,建议少弹或不弹吉他,我改用拨片,但手指还是有些捏不住力。多少次我下定决心回老家,往往一夜过后,就又留下来了,为了梦想,我还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我怕对自己的努力和时间没交代。

可留下来有留下来的困难,赤裸裸的,我交不太起房租,甚至不太吃得上饭,生活对来说,首要问题就是个“活”,在苦苦寻觅了两个月却没有找到工作之后,我不得不面对现实,放手一搏,跑去人民大学附近办了几个有的没的假证,我发誓要找到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在北京生活下来的工作,最好有吃的,有住的,还不要那么累。我不相信自己总那么背。歌里不都唱吗,山不转那水还转,水不转那人还转,转啊转,等等等……终于,柳含容找到了我。

对于我这样一个清洁强迫症患者,没有什么比做清洁工更适合我的了。即便是住在地下室的日子里,我的房间里也一尘不染,我没有一般玩音乐的人的放纵与不羁,情感上,生活上,我总是过于谨慎,我怕狗,烦猫,不是因为动物本身,而是因为我对于猫和狗的毛有种恐惧,所以我从来不去动物园,不喜欢蒲公英,也讨厌毛绒玩具,就连水池里的头发我也要在第一时间清理掉。我想这也是我始终无法完成音乐梦想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全方位的护工,而不仅仅是清洁工,”柳含容一只手抓着黑色镂空线披肩,跟桌布似的,一只手充满情绪地上下晃动着,“全方位,全方位你懂吗?性格要好,要包容,又要有耐心,有爱心,有责任心,要知道怎么照顾人,能做一般的医疗护理,能简单按摩,也要能应付紧急医疗情况,还要会做家务,洗衣服做饭,哦,饭菜还不能太难吃,我这辈子都在吃不会做饭的苦,要吃什么都要上外面点,太不方便了。”即便在中介公司的张姐就在面前,我也顾不上什么优雅不优雅,我需要一份工作,于是我站了起来,举起右手,一副对天发誓的样子,但嘴里却冒出一句不太适当的习语,“是骡子是马拉出溜溜才知道。”

“可你这是第一次做。”柳含容冷冷地说,“男护士本来就是稀缺资源,医院的急诊科、重症室、手术室全都包圆了,你怎么还会在这。”

我心想完了,碰到懂行的,看来没戏唱了。也难怪,一个声音沧桑,看起来却手脚无力的人实在不像高级护工,好吧,我也懒得装,索性放开,总比受人刁难侮辱强,也许撒个小谎也好,“不能做和不想做是两码事,我想做音乐,我也追求,可就是不行,护工我能做,过去我是不想做,不过柳小姐,主顾挑的护工,护工也要挑主顾,凡事都讲个缘分,不能强求。”张姐帮着打圆场,做中介的天生嬉皮笑脸,我立在柳含容面前,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她也不躲避,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开口说:“先试用,不行我要退货的。”

我心花怒放,找到美女雇主,口粮有了着落,有地方住,一个月还有五千块银子好拿,何乐而不为。张姐气沉丹田,哈哈一笑,说行了,小江,你可以去上班了,柳小姐,也祝你用工愉快。我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大妈说的。

“不要叫我柳小姐。”柳含容还是冷冷的。张姐慌了神,估计跟我一样,也是被柳含容的气场震住。张姐结巴了,我连忙救场,说叫女士,女士,现在都叫女士,lady。柳含容咬牙切齿地白了我一眼,眼角带四角寒光,力度之大简直能杀人。我全身一缩,鸡皮疙瘩顿时直往外冒。

柳含容走在我前面,桃红色高跟皮鞋敲击地板,哒哒哒,她是一个女战士,所向披靡似的,她站起来比我都显高,她也不是那种小鸟依的类型,背厚厚的,像墙,我跟在后面,小步前进,就好像古代罗马城里奴隶主买了个奴隶,牵着走。我当然不是努力,我们这属于平等契约,我干活,她给钱,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没有她那种理直气壮。

“你不会是 色 情 狂 吧?”柳含容突然转头。啊?让我怎么答,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是 色 情 狂,问了也白问,而且我这种背部肥厚如加量牛排的女人,根本提不起兴趣。我只能耸耸肩,尴尬地笑笑,其实我也是过了好久才适应柳含容的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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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4日

月光清洁-02

第二天,我的住家清洁护理试用期便正式开始了,可真等我拎着我那棕褐色皮包和吉他,缩头缩脑踏进柳含容那个三元桥附近的旧式小楼的时候,我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第一,这个家不但有猫,还有九只,我一推看门,黄的白得花的黑的,毛长的毛短的,像一个个小鬼似的,有的在地板上,有的在沙发上,还有的在柜子上,一律朝我看。我全身一紧,鸡皮疙瘩瞬间突出来。“怎么……有猫……”我气场全无,好像一个不被邀请就不能进入人类房门的吸血鬼一样,半缩着脖子问。“猫?”柳含容端着一大杯果汁,脚垫着,向跳芭蕾似地转向我,“当然可以有猫,必须有猫。”四周那些猫似乎也对我怒目而视。这这,我词穷了,我不能说我有洁癖,我烦猫,怕狗,这样我会失去工作,我只能搬出合同,说合同上没有写明这一条。柳含容哼地笑了一下,说合同还没签呢,不想干可以不干,照顾这个家,让它清洁卫生,本来就是你的工作职责,包括猫,如果你不干,也可以。我傻眼了,还没迈进这个家一步,就来了个下马威。我颤颤巍巍只好就范,拎着我的行李,沿着墙边儿,跟着柳含容到了所谓的仆人房,朝北,大概十来平方,有单人床,床单脏兮兮的,床边是写字桌,老式绛红实木货,上面还有一个小电视,靠南是一个柜子,门口有个塑料的蓝色衣架,可能是宜家货。

“你就住这儿,”柳含容指了一下,“有问题可以提出来,不过有困难最好自己克服,我是请人来做事的。”我哦了一声,拎着包坐在床上,还是席梦思,一弹一弹的。“白天你到楼上打扫,晚上来我这扫,分开。”楼上,哪个楼上,我觉得大事不妙。“楼上就是楼上,你别跟我说你以为只需要照顾我一个人。”我瞬间晕眩,这也就是我来到这里中的第二招,需要我伺候的不只是柳含容一个人。“不是说只有一个人么。”我继续申辩,柳含容冷笑一声,说我当初说了是照顾一家人。我知道自己的抗议很微弱。

我按照指示上了楼,推开门,房间跟楼下比要小,大一居,老旧的木地板,看的出家具很长时间没更新,唯一的新货是客厅里的电视,液晶的,开着,里面在放凤凰台的新闻,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坐在轮椅里,面朝窗,我只能看到他的背部,任谁见了这个背影也会有种怜老惜贫的感触,我叫了一声老人家,他没回头,我又叫了一下,对方的喉管里咕噜一下,类似小孩恶作剧朝汽水里吹气泡的声音。“我是新来的护工,以后你的生活由我来照顾。”我小心伺候。白发人不理我,背部扭了两扭,又不动了。“你好,喂,你好……”我像一个在太平洋遭遇风暴只能不停呼救的人一样,打招呼打得不断,哪知道我的“你好”还没说到第五个,一根香蕉化作暗器朝我飞了过来。我就此明白,我在这户人家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突然发现我像一个外星人般莫名其妙介入到地球上最奇怪的家庭当中,我的睡眠时间被迫调整为晚上两点睡,早上八点起,因为白天我需要买菜做饭照顾楼上的老人,晚上,我需要到楼下打扫卫生——柳含容白天睡觉,晚上看电视,老看歌舞片。楼上那位作息完全反过来。

我痛苦不堪纠结无比,打一份工等于干两份,辛苦程度完全超乎想象,我每天迷迷瞪瞪起,倒头就睡,竟然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搞清楚人物关系,当然,雇主的事,只要不违法,服务人员也没必要打听太多:一个是瘫在轮椅上、几乎说不出话的脾气暴躁的老头,一个是任性妄为不上班的娇小姐,两人之间的关系难免让人生出遐想,更何况,他们之间似乎也不对付,比如我一提起柳含容,老爷子立刻激动,恨不得站起来,饭也不吃了,直朝外吐;又比如我在柳含容面前说老爷子怎样,柳也有点不高兴,她对老爷没称呼,只说,“楼上那位”,是父女?不像,祖孙,也不像,他们相互之间的怨气和恨意更加让我觉得,两人之间有故事,我不问,只是耐心观察,反正有一天终究会明白。对我来说,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家料理好。照顾“楼上那位”的难度在于,体力,一个半瘫痪的老人,在饮食上,也就止于粥饼之类,但来来回回驾着他在屋里腾挪,可不轻松,从床上到轮椅上,从轮椅上到厕所里,从厕所里到楼下(天晴时需要散步),一周一次的洗澡也是必须的。这位老太爷手脚不灵便,话也不太能说得出来,但这丝毫不妨碍他表达情绪,丢东西打人是常事,一发起火来,真是吹胡子瞪眼,精神好得简直不像一个病人。照顾“楼下那位”的难度首先在时间上,她白天休息,睡觉,我的打扫就必须在晚上进行,而且前提是,不能打扰她工作,看电视和练习她所谓的舞蹈。

另外就是猫,我需要克服心理障碍,打扫猫毛,安排它们吃饭,偶尔还需要洗澡,我该庆幸这家养了猫而不是狗,因为猫不像狗,猫至少不需要遛……我不知道一个女人家,自己都照顾不好,为什么还要养那么多猫,且一律是“小”字辈,依次是小北、小花、小小、小六、小白、小灵、小香、小天、小铁。

我手握一包猫粮,均匀地分到九个小碗里,死记硬背地回忆着这九个祸害精的名字,不得其法,“小北,来吃……来吃……”我用上排牙咬住下嘴唇,往里吸气,发出老鼠式的吱吱叫声,可那些猫就好像聋子似的,要么懒洋洋地躺着,要么闲庭信步。“小北,小朱来吃!”我开始用祈使句,没名没姓地乱叫起来。

“没有小朱。”在窗子底下画画的柳含容冷不丁说那么一句。

我僵在那,柳含容的气场太大,她没看我,还是在看她的歌舞片。外面有风吹进来,夜晚包着栀子花香,囫囵个地冲击来。

“没有猫叫小朱。”柳含容扭头看我,两只眼睛跟要吃人似的,虽然口气是淡淡的。“太……太难记,也太多。”我有些尴尬。柳含容迈着芭蕾似的步子,弯腰四十五度角,一抄手抱起一只花猫,一边顺着它背上的毛,一边慢悠悠地说我这些猫的名字都好记,都是地名,小北是在北海捡的,小花是花家地,小小是小西天,还有六铺炕、白塔寺、灵境胡同、香山、天坛、铁狮子坟……它们都是流浪猫,想着这些地名你就记住了。

他们都长得差不多……我还是迷惑。

柳含容的气顿时来了,她胸脯起伏如山谷,小嘴嘟嘟着,眼看爆发……门铃救了我。四五个穿着警服的人挤进门,站在鞋架旁边,一口北京话:谁户主?有外来人口么?你这是租的房子还是自家住。我感觉到一股气浪,哦,查暂住证的,例行公事,我把脸偏向柳含容,她没说话,像是被点了穴道,一秒钟后又回过神来,说是自住,又指着我说他是家庭护理员,暂住证稍后回去办理。民警又要核身份证,我交出来了。柳含容也磨磨蹭蹭拿了来,借着光,我一不小心把柳小姐的个人信息看了个大概,柳含容,原名柳湘莲,家庭住址是,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仙隐路987号305室,生日是,1979年3月3日,我看过《红楼梦》,大概知道柳湘莲是哪门子人物,忍不住笑了一下,柳含容硬生生地把身份证夺了过去,楼上有民警在喊,柳含容闪过门缝,冲了出去,几个民警,还有我,都往上走。我心里犯嘀咕,按说楼上那位,已经是这里的老住户了,民警应该知道,怎么会还要查?柳含容从几个民警的身缝里挤过去,说这里没外来人口了,她挡在门口。可越是这样,民警越想要看看,一个女民警说你让开,就要敲门。柳含容大喊一声,我来开,掏出了钥匙,怒气冲冲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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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4日

月光清洁-03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电视开着,他还是背对着人,向我当初第一次进一样,不同的是,家里经过我的打扫已经干净很多,墙角有巴西木,油绿得不真切,木地板虽然斑驳,但好歹露出了点棕黄色,在灯光的照射下,就更显黄,饭桌上的桌布我也洗过,蓝白格子,上面有些小菜,窗台上有玫瑰红的杜鹃花,几件日常的衣服挂在窗户旁边拉出的一根铁丝上,风一吹,飘啊飘的,很悠闲,我几乎要为我自己的清洁能力感到骄傲了。

“你父亲?”一位女民警指着那个苍老的背影问。

柳含容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分明从她眼神中看出了躲闪,一只黄猫是从门缝挤进来,可能是小小,天知道,它喵了一声,瞅准饭桌,纵身而上,然后,扭过头,盯着门这边的我们,突然炸毛。女民警嗷了一声,没在多问,几个人匆匆走了。我和柳含容并肩站着,电视机那边蓦地丢过来一个东西,咣当当落在地上,是药瓶。我赶紧捡起来,柳含容这回倒冷静,站似雕塑。但我知道,她跟老爷子之间,肯定有些故事。我原本平稳如高速列车的好奇心忽然遇到了磕绊似的,翻翻转转,必须找到新答案才能继续运行。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无法继续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护工了。

连续一个星期,我都在观察老爷子和柳含容,他们几乎没有互动,柳含容不上楼,老爷子也从来没有要见柳小姐的意思,当然我还是一个合格的护工,天气良好的时候,比如有一个周三的下午,我费劲巴拉地把坐在轮椅上的老爷子抱到床上,像铺床单一样平展着放好,然后再把轮椅抬到楼下,最后还得费劲巴拉地真把老爷子背下楼,放到轮椅上,推出去,享受阳光和极其珍贵的新鲜空气。

柳含容站在门廊,身边围着好几只猫,她手上还抱着一只,可能是小六。老爷子伏在我的背上,轮椅在两米之外,我抬右脚努力勾着,可轮椅却好像一个不识相的顽皮孩子,在原地打了90°的圈,迅速后退,差点没从台阶上摔下去。柳小姐能不能帮一下忙,把那轮椅……我努着嘴,也许看上去有点滑稽。

柳含容面无表情,两秒钟后,她突然把一只支腿控得老高,架在门框边上,劈成一字型,看好戏似地提了提嘴角,她周围的猫居然也都欢悦起来,好似观众要站起来为一个小丑的绝佳表演鼓掌。我眼见无望,决定自力更生,一步一步超前走,可老爷子却突然在我背上扭起来,我失去平衡,摇晃得好像大海里的一只船。柳含容轻轻走了过来,用脚轻轻一勾,轮椅就乖乖滑过来。“喏,高级护工的高级两个字要体现出来才行。”柳含容语重心长。

我尴尬地笑笑,还来不及把老爷子放下,只听到耳朵扑哧一声,再一转脸,柳含容的头发上挂着唾沫,白白点点的,鼻子尖和耳朵上也沾了一点。老爷子啐了她一口!柳含容没动弹,站在那,用手抹了一脸,转身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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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5日

月光清洁-04

持续好几天,我还一直为这幕戏剧化的场景震撼着,我不太敢跟柳含容多说话,晚间时分,她还是会在屋子的一角拉筋,练习些怪模怪样的舞蹈,我打扫完了屋子,就躲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一些床底下贮藏的世界名著,看完了《安娜·卡列宁娜》这个大部头,我打算看本薄的,挑来挑去,我选中了《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至于白天,我主要待在楼上,照顾老爷子的生活起居。

我发现老爷子的一只手是能动的,脖子以上也是能动的,嘴巴虽然说不出话,但吐口水的功能还健在,至于大脑的思考能力,虽然比不过霍金,但最起码也达到了正常人水平。

出去买菜的时候,我尝试着跟邻居搭讪,那盘着头的大妈,还有提塑料袋的中年妇女,还有从黑色轿车里下来的挺着肚子的中年老男人,可我又从何说起呢,而且我发现,在这座都市里,谁也没工夫管别人的闲事,但作为这个家的高级护工,我能够置身事外吗?我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不能自制,胡思乱想,大体方向朝着社会新闻和通俗栏目剧的路子倾斜:柳含容为了抢夺家产,囚禁了老爷子,等老爷子一死……可是她为什么还要请我这个高级护工?或者柳含容自己本身就是一个保姆,牢牢控制了主顾老鳏夫,她自己不肯杀人,就想利用我,来个借刀杀人……毫无疑问,我具有足够的编栏目剧的能力,但我依旧只能是个全职的护工,因为就在我似梦非梦的时候,书自动地从脸上飞起,柳含容的脚伸在我面前——她的脚似乎总是比她的手要灵活,“去看看楼上的睡着没有,别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她这样说话真是没法叫人不怀疑她。不过我和楼上那位的关系却渐渐缓和,道理很简单,我每天帮他穿衣服,扶他上厕所,帮他做饭、洗衣服,甚至偶尔还会带他去见大自然,我不指望他感恩,这是我的工作,但最起码,老爷子还算知好歹,他可能很久没有遇到像我这样一位负责任又善解人意的好护工了,尽管脸部僵硬的他没法露出笑脸,但他不再向我丢瓶子了,愿意听我说话,并且会用点头和摇头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的态度总是很坚决,就好像是在选举做投票,要么投,要么不投。当然,我每次提问都会选个好时间,比如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刚睡觉起来,我就会推他到朝南的窗户边上去,阳光还没褪尽,露出一小脚在窗户边沿,窗台上放着绿萝,还有我用怡宝矿泉水瓶子做的浇花器,我会背对着老爷子,一边随意地浇花,一边有一嘴没一嘴地问,当然只能问判断题,点头yes摇头no。

楼下的那位女士是你女儿?我面带微笑。老爷子眼睛突然睁大了,摇头。是你孙女?还是摇头。是你儿媳妇?是你侄女?外甥女?侄媳妇?孙媳妇?……我知道自己越问越离谱,但在老爷子发飙之前,我还是决定问下去。那她是你请来的护工,跟我一样?我一边浇花,一边指着自己的胸脯。摇头,还是摇头。

她绑架了你?我大胆地问。

老爷子点头了。我改用反问,她绑架了你?真的。老爷子重重地点头,那支还能活动的手,也跟着左摇右摆,充分表达了情绪的激动。我有些激动,脑子在飞快地转着,我想到了报道过的一条美国新闻,说是有一个老男人囚禁了好几个小女孩长达十年,逼迫他们做性奴隶,哦,还有中国的新闻也有,什么洛阳性奴案,太可怕,难道柳含容也算这么干?可她囚禁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做什么?倒转过来,就显得不合情理。“她虐待你?”我试着问,我不确信这么老的老头适不适合听到虐待两个字,但为了力求准确,我还是说了。老爷子还是点头。

我的恻隐之心和正义感突然毫无节制地爆发了。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那只叫小铁的黑猫从窗户口跳进来,无视我们,优雅地穿过客厅,又优雅地从门缝里踱过去了。霸道,什么人养什么猫。

我讨厌这些猫,它们傲慢,冷漠,没有纪律又不懂礼貌,它们总是肆无忌惮地走过我刚拖过的地板,留下一串散乱的小蹄印子,它们还把我的吉他当马桶,拉屎在琴箱里,还有无止境的猫毛,污染着环境,给我的清洁工作带来很大难题,我终于不得不向柳含容提出申诉了。

“柳女士,我希望你管一管你的猫,它们这样走来走去只会增加我工作的难度,总不能刚拖过的地,就还要拖一遍。”

柳含容坐在地上,在看那部齐我来她就开始看、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红菱艳》,停不了的红舞鞋,每个人都有自己魔怔的地方,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养那么多猫,而且还是流浪猫!“柳女士,hello。”我故意把口气放轻松点。

柳含容转过头,冷冷的:“this is your job.”

我愣在那,手中的拖把也随之站在地板上,以为我不懂英文吗?我也读过几天书,认识26个英文字母,我还唱英文歌呢!我辛辛苦苦工作的成果,怎么能就这样被猫糟蹋,我几乎脱口而出,哪怕不合语法,“clean the house is my job,not clean the cat.”

“But you should take care of d these cats!” 柳含容反击。

“These cats? you should control them! Do not let them go here and go there, get this room mess!”

柳含容显然被我流利的英文shock到了,她站起来,逼近我,长着她那搽着口红的大嘴一字一句、拖长声调说:“they need f-r-e-e-d-o-o-m!”

Freedom?这个被她的故意拉长如橡皮糖的英文字母鱼贯植入我脑海,我认真拼了一遍,哦,自由,它们需要自由,她有什么资格谈自由?看看楼上,还有一个老人被她囚禁!那几只该死的猫又朝我走过来了,迈着模特似的步子,咄咄逼人,这次轮到我炸毛了,我忘记了我在工作,忘记了我是雇员,而柳含容是雇主,我伸着脖子,几乎咆哮道:“难道老爷子就不需要自由了吗?!难道你把他这么控制起来,你就能如愿了吗?我要报警!”

我看到柳含容突然向我冲过来,动作快得几乎幻影,像吸血鬼,我刚想蹲下,或者来个漂亮的闪身,柳含容却突然两腿弹开,在空中劈成漂亮的“一”字,右脚脚面稳稳地击中了我的下颌。我痛得牙齿乱颤,眼泪差点没掉出来,也就在0.001秒后,我眼前突然断电,一片漆黑,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感觉到头痛,努力睁开双眼,大喊救命的时候,我的嘴巴又被一张小手捂住了。叫什么叫,柳含容的脸正对着我,活像个杀人犯,我想我的坏预料成真了,我下意识地朝后退,柳含容忽然诡异地微笑,扶住我的膝盖说,我像坏人?我点头,转而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在怕柳含容什么,但现实的情况是,打,打不过,逃,逃不走,只好以不变应万变。柳含容看了我将近一分钟,突然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我的小房间。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的,我安全了,暂时的,我想我是该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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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5日

月光清洁-05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即刻出发,可我又一想,那钱呢,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结,算了,保命,还要钱做什么,但就在我拎着包走到门口,心里莫名地又觉得过意不去,也许是错怪了她?可是她还打了我。也许是误伤,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几只猫围在我身边,大约一两米的距离,蹲坐着,翘望,我看不清它们到底是欣喜或悲伤。我犹豫了。

“走了?最起码该打个招呼吧。”柳含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站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不过是个护工,又不是情人,干嘛弄成这样,我扭过身,刚想讲话,柳含容竟然提前开口。她说我知道你怀疑我和老爷子的关系,我没有隐瞒,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你,现在你反应那么大,我可以跟你说,楼上那位,是我此前的男朋友的爸,不久前他死了,我留下来照顾他,就这么简单。这些我本来没必要跟你说,但我觉得你这人有病,可能有点,有点,被害妄想症。柳含容的眉目和气,可这样一来,反倒弄得我无从接话。

“我把你当做朋友。”我放下行李,顺着性子说。“你拿着你的琴,”柳含容转身,“过来,哦,先去把灯关掉。”我不知道她的目的,但我照办了。关掉灯,外面的月光隔着大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又细密又明亮,好像多乐之日奶油多乐滋上的一层糖霜。“打开吉他,”柳含容的声音从里屋穿出来,“坐到沙发上去。”都是祈使句。我一一照办。没过多长时间,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不但看得清月光,屋子里的样样种种,仿佛海底宝藏浮出水面,也仿佛照片在暗室里显了影,还有那九只猫,或者行走,或停顿,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都透着寒光,它们仿佛一支兽的军队,在月圆之夜,准备接受女巫的调遣。

柳含容走了出来,一身紧身衣,在黑暗中闪着绿光,是荧光绿,每动一下都充满太空感,猫儿们一下兴奋起来,列队欢叫着,在黑暗中蹿跳,好像迎接一位女王。

“弹一首最简单的,”柳含容发号施令,我看得入神,一时不知怎么起头,拨了两下吉他,手指感觉比铁片还重,“呃,那个……”我发窘。“就弹最简单的,”柳含容一腿向前,一腿向后,俨然雕塑,“那个练习曲,爱的罗曼史。”

我舒了口气,正了正身子,音符随意在屋子里流淌,柳含容开始旋转起来,我不懂舞蹈,也不知道她跳的是哪门哪类,从体态上看,大致应该属于自由式,现代舞,她的手臂似波浪,转瞬间又成浮荡的海藻,飘忽的艺术体操彩带,她的双腿交替迈着,在黑暗中腾挪,上上下下,一会又直直向我冲过来,我敢保证我颈部以上都是僵硬的,但手指却机械地反复弹着那一段旋律,但身体里一股电流却从脚趾头传到手指,循环往复。

琴声汩汩,配着简净的月光,反倒把柳含容的舞蹈衬得有了声响似的,转圈是笛声幽幽,小跳跃是风铃款款,手臂的摆动是竖琴声,有一种细密的优雅,渐渐的,柳含容的动作快了起来,整个客厅似乎装不下她,一会跑到北墙,一会又跑去南窗,头朝下看,像一只焦灼的孔雀,在找寻着什么,就在我琴声将落未落的那一刹,柳含容竟像长了翅膀般, 一跃而起,两腿在空中,啪,那已经不是一字型,而是有种美妙的弧度,可没等收拢,她便坠在地上。

是失误?受伤了?还是这也是艺术的一部分?我不敢确定,可直到柳含容痛苦地叫出声来,我慌地放下吉他,热切的关心着艺术家的身体状况。猫儿们叫着,不知道它们是痛苦,还是欢腾……

柳含容伤得不算重,至少第二天,她依旧端着杯子穿着夸张的红色哈伦裤在屋里走来走去,只不过《红菱艳》她似乎好久不看了,她开始迷恋一首歌,我认为多少有点伪小资之嫌,叫《自由行走的花》。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那一夜过后,柳含容和我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多大改变,我决定留下来,每天干着洗洗刷刷翻来覆去的活,楼上那位还是定时发脾气,打盹儿,吃喝拉撒,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楼上那位在我的照料下,另一只手已经开始逐渐有了知觉……虽然谈不上有多少成就感,但这好歹也算是一点善事和工作成绩,可柳含容还是对我冷冰冰的,但我自从看到了她跳舞的一面,我似乎开始能够忍受她的另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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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5日

月光清洁-06

两套小房子,楼上楼下,男朋友去世了,她留在这里,照顾老人,等老人死了就占住这两间房子?她的家庭呢?她有没有父母?好像也没见她有亲戚。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有时候是最浪漫的不切实际的想法,有时候又会想一些最入世的——毕竟这不是一座允许浪漫的城市。我在这个家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个叫阿斯图里亚斯的人写的书,叫什么《总统先生》,每次临睡前看几页,或许是翻译的问题,我认为那是一部杰作,但其中的一句话倒是挺和我胃口:“在甜蜜的梦乡里,人人都是平等的,但是当太阳升起,生存的斗争重新开始时,人与人之间又是多么的不平等。”

柳含容是那么一个没有来路的人,她很少接到电话,也很少给人打电话,她手机的唯一功能就是在洗手间的时候放出音乐。拜访者就更不用说了,我来几个月,除了快递员和催物业费的,哦,还有那几个民警,几乎就没有人上门。她有钱。也许是男朋友留下来的,但从老爷子的年纪看,柳含容如果跟他的儿子处朋友的话,这位逝去的男朋友的年纪想必也不小了。

她生活中唯一的重心似乎只有艺术,舞蹈,音乐,还是她偶尔信手涂几笔的绘画,都一种别致味。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柳含容,柔软的,细小的,带有触角的精神世界,跟日常生活里莽撞锐利的她不同——平日里她还是对我大呼小叫,还是不去楼上看老爷子——对于楼上那位,她甚至有些不耐烦,不屑一顾。可她还是关心他,用一种近乎厌恶的方式关心。入冬的时候,楼上那位屁股下面长了个大疖子,我用鱼石脂膏帮他涂了四五天,不见好转,只能推着轮椅去医院。

“你真不去?”我问背靠沙发仰着头敷面膜的柳含容。“钱不是给你了么。”声音幽幽的。几只猫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像在看我的笑话。我知道谈也没用,她是倒毛驴。

我只能带上相关证件,推着半睡着的老爷子,踏上了护工陪户主就医的路程。不是大病,就在社区医院看,半上午,医院人不算多,医生看了看,说这不算大,做个小手术把疮挖掉就可以了。

做手术?我始料未及,只好问老爷子要不要做,老爷子呜呜乱摆,看上去很害怕的样子。“你问他没用。”医生戴上塑胶手套,从一个白瓷铁盒子里拿出一根压舌板,撤掉塑料皮,对着坐在他前面的病人的口腔,用力一探,那病人呕得一声,像把整个后海都能吐出来似的,“像这种情况的老人,做手术,不管大小,都必须要监护人签字”。

我弄得没办法,只好给柳含容打电话,姓柳的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噗把信号按了,十五分钟后人过来,提着个布包,印花的,素色,里面有只小猫探着头。

“怎么拎它来了。”我忍不住嘟囔两声。柳含容也不理我,直直走到等候区,掏出一小瓶云南白药,扭头对我,“去要点纱布。”我懒得争吵,纱布要回来,她头都不抬,仔仔细细给小猫(叫小铁?还是分不清)的一只小腿包扎。它受伤了。

“人重要猫重要。”我看不下去了,把老爷子连人带车推到她面前,老爷子不愿意,嗷嗷直叫,狠命晃动轮椅,像遇到了罗刹。柳含容还是仔仔细细包自己的,包完了,才站起来,不看我,也不看老爷子,直接走到医务室,对着医生说,“我是家属,在哪签字?”

老爷子的小手术顺利做了,一个小疮,问题不大,医生希望留院观察一天,晚上就住在医院后院的小病房,费用一百,加一张陪护床多加四十。晚上当然还是我陪护,不过我跟柳含容提出要多算工资给我,她表示同意,办完手续,拎着猫走了。

可能是麻醉劲儿大,也可能是年纪大了容易累,老爷子一直睡着,我怕出什么状况,推了两下,他咕哝了两声,继续睡。护士走过来,刚好看到我的小动作,觑了一眼,说不能乱动,我连忙在坐好,就这么看着。我是靠撒谎当上的护工,陪夜,这是第一次,才刚几个小时,我就尝到味道了,累还不至于,关键是无聊。

六点多的时候,柳含容来了,她抱着一只猫,花的,不是来看病的那只,名字我记不清,反正她是猫不离手。

“去不去看草间弥生,”柳含容倚在门口。我不明白其中意思,啊了一声。柳含容重复了一遍,我还是不明白。

“你就说去不去吧。”柳含容下达最后指示,我又屈服了。“时间不长,不用担心他,还有护士呢。”柳含容努了一下嘴,她手里的猫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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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9日

月光清洁-09

想在短时间内做一桌像模像样的菜,真心不是容易的事,作为一个受雇佣者,我不可能让柳含容来帮我,找老爷子帮忙更是想都别想。柳含容每天还是伸腰跷腿,看《红菱艳》,最近也开始看《暮光之城》,老爷子肢体则不那么僵硬,两只手都可以微微活动,嗯嗯啊啊的声音比之前也大许多。

鸡鱼肉蛋,青菜萝卜,各种类的菜我都想弄一点,最起码要八菜一汤。红烧牛肉和母鸡汤是必须提前做的,属于大菜,我操持了两个晚上基本弄出来而来,海蜇皮也需要提前洗,乌白菜、豆腐之类的,是当天买新鲜的,这都好办,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两个人弄到一张桌子吃饭。

“我想跟您请示个事,”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我坐在小板凳上,狠劲地搓着搓衣板。柳含容不说话,继续看她的书,那本好像是丹纳的《艺术哲学》。我也不好继续往下说,只能继续勤奋地洗衣服,赚钱真是辛苦,屋子里静静的,只能听到她翻书页的声音,脆脆薄薄的,哗啦一下,又一下。

“有事说。”柳含容冷冷的,我知道又有戏了,连忙说没什么事,还是冬至晚宴的事,朱阿姨她一个人也怪可怜的,我想她能不能也一起来,她自己也非常愿意,非常愿意。

“谁不可怜?”柳含容不看我,继续翻着她的书,那只叫小铁的猫摇着尾巴,喵喵乱叫,“你不可怜?半夜还要洗衣服?楼上那位不可怜?被困在一个快报废的身体里?不要说什么可怜不可怜。”

我的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块发糕,我知道自己该闭嘴了。柳含容又说:“行了,她要来就来吧,别搞得好像以为我怕了谁。”我低头暗笑,就知道她的心向来软,只不过却爱用硬的形式表达出来。我得寸进尺,继续说还有那个……就是……就是说楼上那位,到时候也想下楼来一起吃……我有点口吃,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恻隐之心,所不同的只是调动它的方法而已。

“你确定是他要求下来?”柳含容随手抱起一只猫,可能是小六,它喵呜地叫着,露出尖利的牙。我忙说,当然确定,楼上那位强烈要求的。“强烈要求?怎么个强烈要求?”我放下衣服,把沾满泡沫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夹住两臂,缩短脖子,模仿中风病人的样子,然后拼命乱晃,像一台震动机,一边震一边用被喉咙压扁的声音说,我也想下去吃饭,我也想下去吃饭。柳含容笑了,我知道事情成功了一大半。

坦白讲,楼上那位在我的照顾下身体好了很多,虽然这仅仅算是我的本职工作,但老爷子还是有理由听得进我的话。第二天,阳光大好,我把老爷子推到朝东的窗户底下,仔仔细细地喂他南瓜粥,一口一口,好像喂着一个孩子。

柳小姐现在也真不容易,我装作没事人似的说,老爷子的嘴停住了,我继续说,年纪轻轻就要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昨天她还嘱咐我说,一定要把老爷子您照顾好,还说要给您换床被子、褥子,说怕现在的睡塌了,不软和。老爷子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我说我也是个外人,不懂你们之间那些恩恩怨怨,我只知道,都过去了,反正咱们就是向前看,冬至快到了,一起吃个饭吧。老爷子坐着不动,南瓜粥也不吃了,眼朝外看,无比坚毅的样子,随后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我连忙帮他拍背,终于不咳了,老爷子叹了口气,我明白他同意了。

有了朱阿姨的帮忙,我的食材准备工作加速了许多,在厨艺的某些方面,我和朱阿姨刚好互补,她擅长做主食,尤其是面食,比如包子、馒头,还有洗菜等方面,她在自己家就可以做,而我在炒菜和烧菜方面,则积累了不少的经验,我们决定分工做,朱阿姨蒸馒头,头一天就开始蒸。我们俩碰头通常是在她家,主要是为了避免柳含容看到我们,会突然取消这个聚会。

“都是命,”站在水池旁边,朱阿姨突然说,“谁也想不到大明会突然那么没了。”我小声地问一下,朱阿姨说她知道的也不多,把大致情况说了说,我则基本搞清了事件和人物关系,大明是柳含容的男朋友,老爷子的儿子,他在跟柳含容在一起不久之后,去世了——大概是在一次户外旅行中冻死的——可柳含容活了下来,老爷子怪罪在她身上,中风倒下,柳含容觉得愧疚,所以一直没走。他们的新仇旧怨,在我和朱阿姨的交流中慢慢明朗,我越发对我的和好晚宴有信心。

只剩一天了,我问柳含容有没有什么特殊需求,“随便点,”我手拿吸尘器,让柳含容抬脚,我讨厌猫毛,所以特地申请了一台家用吸尘器,好用是好用,就是声音太大。

她动了动嘴。“什么?大声一点,我听不见!”我呐喊着,吸尘器轰轰乱颤着。“黑椒干锅虾!”柳含容贴近我的耳朵大吼。

这个得现做。第二天一大早,我请朱阿姨来帮我热菜,红烧牛肉需要热,鸡汤需要热,海蜇洗好了,需要凉拌,还有一些根茎菜,还有叶菜,我都麻烦朱阿姨洗,回来直接就可以炒,而我,则去菜市场水产部买了那种活的沼虾,个头不算小,青灰色,放到黑皮袋子里,还瞎蹦乱跳的,折回去柳含容刚好没在家,她一大早就出去办事,我听她说了一嘴,好像是去报名检验什么的,我把虾倒进一只不锈钢深腰小盆里,用剪刀挨个剪去须脚和虾枪,冲洗干净,拿出大瓷碗,放半汤匙料酒、半汤匙白糖、半汤匙老抽、一汤匙生抽、两汤匙蚝油,腌在那里,先做其他的,幸亏有朱阿姨帮我,其他的小菜还有馒头很快到位了,我打电话给柳含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已经上地铁了,我算算顶多半小时她就会到家,便开始把朱姐剥好皮的姜切成片,从柜子里拿出他们家那只不经常用的珐琅铸铁锅,把姜片和大蒜粒铺满锅底,倒一点金龙鱼油,然后再把腌好的沼虾一只一只摆进锅里,呈花瓣型,看起来真不错,满满一锅呢,朱阿姨说她从来没这样做过,我说都是在尝试,人生需要尝试,快开火,开大火。只见一朵坐着的蓝莲花在珐琅铁锅底下跳跃,没多久,锅子里就开始冒白气,朱阿姨得我的令,已经开始摆桌了,吃菜讲究时,冬天又冷,刚刚好上桌的热菜是最暖人心的。上汤娃娃菜、白灼蒿子秆、椒盐土豆、红烧牛肉、海带烧肉、老母鸡双耳汤,还有一个小水果是从超市直接买来盛盘的糖水橘子,最后就是我这道随时准备上桌的黑椒干锅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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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9日

月光清洁-07

我不知道草间弥生是怎么个来路,但在那个夜晚,那个小小展览厅,我和柳含容,还有她的猫一起站在这个女人的奇奇怪怪的圆点式图画面前,我真的感觉有些眩晕,一只南瓜,黑的黄的圆点,一双高跟鞋,蓝的黄的圆点,一个大蘑菇,红的白的圆点,一个女人头,紫色的红的圆点……圆点全是圆点,背后是细细密密一层不规则形状的裂变,纠结的,痛苦的,分裂的,无边无沿又密密麻麻地铺下去,寻常的东西也变得魔幻,仿佛迷幻的止痛药,可以疗伤。

柳含容全程没说话,只是抱着猫,东走走,西走走,我也就跟着,难得的是那小猫也很听话,伏在柳含容的怀抱里,一知半解地看着这一切。

看完展览,不到九点,我说要回医院,柳含容又说请我喝东西,两个人带着猫,路过地坛,在安德路路口右转,冒着风,直走到7-11,柳含容跳进去买了两罐姜丝汽水,她一罐,我一罐,她还买了一小盒薄荷糖。路边有家面包店,我们进去坐下——座位小小的,刚好卡在墙柱后面,茶色的落地玻璃窗,映着我们俩和猫咪的身影。

“吃一个,”柳含容把薄荷糖丢过来。我连忙伸手接住,脑海里却突然出现口香糖广告的声音,什么你的益达也满了之类。我倒出一个来,填在嘴里,突然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

“喏,姜丝水。”一罐姜丝水又杵到我眼前,什么情况,她平常不这样,我半笑着,“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那倒没有,”柳含容捋着小猫身上的毛,“要找服务员要根笔。”

我只好遵命。笔拿来了,柳含容在面包店的宣传单上随手画了一个小月亮,“我最喜欢草间弥生提过的一首歌词。”她狠劲地在纸上写着,握笔姿势不规范,字写的又瘦又长,还有些歪歪扭扭,我探着头,字迹倒错,读不顺,吭吭哧哧发出几个音。“好了,”柳含容放下笔,把宣传单倒了个个儿,“现在你朗读。”

我差点没把姜丝水吐出来,我朗读?开什么玩笑。“不愿意?”柳含容和它的猫都盯着我,“现在算上班时间。”

我挠挠头,说实话,真是有些不好意思,朗读?中学生吗?还是开茶话会?更何况是对着一个女人和一只猫朗读,成何体统?可看样子,我不读出个子丑寅卯来,柳含容是不会放过我的,我清了清嗓子,吭吭咔咔,瞬间明白了柳某人让我吃薄荷糖的原因,我用一种近似播音员的口吻读着:“拆掉幻想的大门,在沉痛的花朵中,现在从未终结,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我的心沉陷于温柔,向天空呼喊,它蓝色的影子变得透明,拥抱虚幻的阴影,云升,眼泪的声音淹没玫瑰的色彩,我变成石头,不在永恒的时间里,而是在蒸发的瞬间。”

里面什么意思我没太明白,反正柳含容听完了就抱着猫走了,我继续去社区医院做看护,老爷子折腾了两夜,第三天,顺利出院回家。

很奇怪的,在这次医院小吉之后,我的护理和清洁工作便得更加顺利了,老爷子的身体比以前更好一些,态度似乎也不那么恶劣,最起码能听得进人话了,我拿着热毛巾说,胳膊起来一点,他就真的把胳膊稍微抬起,弯弯折折,好像一只螳螂臂。柳含容也不像以前那么暴躁,她还是看《红菱艳》,抻筋拉脉,只是好像继上次跌在地上之后,她再也没做过大幅度动作,腿上总是盖着一块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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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9日

月光清洁-08

秋天了,北京越来越冷,树叶几乎掉光,我走在这一片闹中取静的地界,时常想起我的音乐梦想,就这么下去?一直做护工?我存了点钱,这些钱可以支撑我再去乐坛折腾一阵,但如此一天天地生活着,居家的,付出的,我就想一头陷入沼泽的犀牛,慢慢开始淡忘外面世界的精彩,反倒喜欢泥沼里独有的温暖,只是,他们给予我温暖的方式不一样,他们都喜欢用一种古怪的、严苛的、坏中掺好的法子让你感受到一点不同。

这是病,情感交流障碍什么的,得治,我打算当回医生,当然更迫切的是,我必须先成为一名卓越的厨师。

“我不喜欢吃胡萝卜,”柳含容带着四五只猫站在厨房门口,“怎么烧都不是味。”我认真地切着胡萝卜,没回头,“不是只有胡萝卜,还有肉,而且胡萝卜切得很细,任何东西切得细就好吃。”

柳含容“切”了一声,扭头走开,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能力抗拒我的美食,我也惊异于自己在烹饪美食方面的天赋,只需要去美食天下网上找寻食谱,然后按照自己的方式做出来,不出三次,我总能做出好吃的东西来,不过我总做最简单的,不是因为图懒省事,而是我特别乐意从简单中找到食物的真谛,而且喜欢发挥食物本色滋味,比如胡萝卜,是柳含容不喜欢吃的,老爷子不太嚼得动的,我就切细,切成头发丝那么细,我的刀工一般,但我有耐心,还有一些从家乐福买回来的厨具,细胡萝卜丝和瘦肉炒在一起,香甜的味道慢慢沁出,又不至于太难嚼,他们都愿意吃了,我还发明了一种瘦肉炖汤,材料只有瘦肉和西洋参片,直接用钢精锅注冷水炖蒸,肉的鲜味和西洋参的清气糅合在一起,十分诱人,柳含容不说好,她只说,不要总这几样,好吃也不能天天吃,总不能逮住一只羊薅毛,我只好又变着法子弄,菜色花样越来越多.

可每天上下两部分菜,对我来说实在是个大困难,盛盘美观什么的就不能指望,做完菜,要分成三份,上头一份,下面一份,我自己一份,当然,有时候我是跟老爷子一起用餐,听着京剧,但这样一分菜,我洗碗筷的工作量又增加许多,我的建议是,两处和在一处,楼上也有饭桌,完全可以大家合在一起吃,柳含容给我的回答是,抱着猫,鼻子发出哧的一声,转身屁股对着我。

不过这段时间也有好消息:我和猫咪的相处更融洽了,也许是因为天气渐凉,猫掉毛掉得少了,进入十一月,北京开始有了暖气,柳含容给我指派了一项新任务,就是驱赶“妄图”蹲踞在暖气片上取暖的猫,“蹲三天就死”,柳含容一边梳头发一边对我说,于是,在柳含容的屋子里就出现了这样一种奇景,我拿着打衣服的拍子,时不时地就挥舞一下,驱赶那些不知好歹的俄小东西,有几只脾气不好,被赶急了,会突然弓起背,全身的毛炸开,像个刺猬,发出咳咳的声音,向我示威,柳含容见了立马批评我,“你这是虐待动物,干涉它们的自由,你应该和蔼一些,耐心一些,要交流,要沟通,我们都有生命”.也奇怪,她这么一鼓捣,嘴里说着什么来来来,拍拍两手,猫就乖乖跳到她怀里去了。

“你是巫婆。”这是我对柳含容的断语。

“是美丽的女巫。”柳含容“恬不知耻”地说。

秋冬之交,我又开始弹吉他,用那残破的手指,因为我始终相信好的音乐不是用拨片拨出来的,艺术需要一点真实的痛,真实的爱。秋冬之交,我还和小区的一个老大妈街坊做起了朋友,她无儿无女,老伴去世,一个人生活,我叫她朱阿姨。我们经常在大早市碰到,然后一起买菜,一起回到小区。有时候,我指不经意的时候,比如正在挑芹菜,我会冷不丁打听一两句关于老爷子和柳含容的事,比如“他们家那两位都不在一起吃饭的”,朱阿姨会停住手,小声嘟囔“真没法吃”,我忙说什么,什么,朱阿姨乜斜着眼,不说话了。街坊有意无意地避而不谈,更让我对柳含容和老爷子的共同吃饭问题“如鲠在喉”,我的手艺更好一些、能够操持一桌大菜的时候,做做努力,合餐一回,我不指望柳含容和老爷子能和好如初,但最起码,同一屋檐下,能够吃在一个锅里,就已经是巨大进步,当然,这一切都不能跟柳含容提前报备。

“买那么多菜做什么,我这不是慈善机构。”柳含容在屋子里的地毯上做着一些高难度动作,她好像报名了一个什么跳舞比赛,“喂,厨房那位!”柳含容的头从腿弯探出来,她是橡皮人。“冬至,”我一边挑拣菌类,一边歪头说,“是冬至,每一年的冬至对于北方人来说都至关重要,冬至如小年,要好好犒劳身体,这样才好度过寒冬。”柳含容又把腿弹回来了,像神奇四侠里的人物,“冬至只需要吃饺子,北方是这样的。”我笑嘻嘻说:“可是如果想要宴请一个美丽的女巫,只有饺子可不够了。”柳含容满意地踱步而走。几只猫凑过来,想闻丢在垃圾桶里的带鱼尾巴,被我轰得一下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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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30日

月光清洁-10

倒计时十分钟,我连忙跑上楼——我得先把轮椅搬下来,然后再搬人,真得谢谢朱阿姨,多亏她费心给老爷子稍事打扮,头发梳成all back式的分头,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罩着毛衣,下身是西裤,然后黑皮鞋,如果他没有中风,我敢打赌他是一个帅老头。“可以了吗?”我站在门口,笑嘻嘻的。“齐活了。”朱阿姨捋了捋老爷子的衣角,“精神得很。”我走上前去,扎着马步,朱姐把老爷子的胳膊拽到我背上,我像孙悟空背大山一样把老爷子背下去了,放进轮椅里,推到桌子旁。我看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把焖好的干锅端出来,打开盖子,鲜香四溢,我轻轻一洒,碎黑椒薄薄地铺在虾身上,好看极了,将将巧,柳含容迈进了屋。

“可以吃了?”她还是面无表情,放下包,猫向她围过去。“坐吧,”我尴尬地笑笑,朱阿姨早钻进了厨房,“今天是冬至,大家聚餐一次,来宾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我该死的冷幽默,基本无效。

老爷子猛地咳嗽起来,我赶紧去拍他的背,好容易不咳了,朱阿姨出来摆碗筷,一桌子菜静静等在哪里,等着被我们吃掉,我始终认为,能够吃到美味的食物,我们的生活总会变得更好的吧。

“你坐这儿,”我对柳含容说,还是带着笑,我必须把她安排在老爷子对面的位置,面对面交流,one by one,多大的心结也能打开。

“开吃吧。”朱阿姨打开黑椒干锅虾,她面对柳含容,“我说姑娘,我知道你也有很多委屈,但是说句不该说的话,毕竟你的日子还长,没什么放不下过不去的,老爷子能过几天开心日子,也都多亏了你,今天都开开心心的,什么都别说了。”柳含容的脸色还是凝重,但我感觉没那么紧了。

“我申请唱首歌,”我故作俏皮,纯粹为了调节气氛,老爷子歪着头,瘪着嘴,一声不吭,柳含容也不说话,猫们在桌子腿旁边绕,朱阿姨说,那你唱吧,不过要快,菜凉了可不好吃。

我从里屋拿出吉他,坐在沙发上,边弹边唱,不知道为什么,我唱了那么悲凉的《叶子》,唱完气氛不但没变好,反倒更糟了似的,小猫们开始乱叫,为了安抚住他们,我赶紧倒了点猫食在屋角的小碗里。朱阿姨打开电视,调到生活频道,阿弥陀佛,好歹有点声音了。我们开始喝汤。我喂老爷子喝了半碗,自己才开始喝。朱阿姨和柳含容都自顾自喝着。

朱阿姨带笑说:“今天真是沾了柳姑娘的光了。”柳含容说朱阿姨太客气了,邻居们本来就该多走动。朱阿姨说,唉,说实话,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们这的,老爷子虽然这样了,好歹还有你来照顾,大明走了留下这一摊子,没你这个人真不行,你找的这个护工小伙子也好,心善,人也能干,你们这叫不是一家子胜似一家子,哪像我,孤家寡人,没什么滋味。

我连忙说:“朱阿姨以后可以常来。”柳含容瞪了我一眼,说:“习惯了就好,活着就是孤独,谁也谈不上帮得了谁,遇上了都是缘分,也都是劫数。”朱阿姨笑着说瞧这话说的,我都听不懂了,快尝尝牛肉,小伙子做了好几天的。朱阿姨总喜欢喊我小伙子。

柳含容依次吃了,都说好,但唯独没吃那盆黑椒干锅虾,我问,怎么不吃虾。柳含容说,这道菜是以前大明最擅长的,自从大明走了之后,我就再没吃过,今天是冬至,又难得有人热心张罗,我也能吃一次,就当怀念大明。

柳含容放下筷子,抬头对着她对面的老爷子,继续说,爸,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叫你,但在我心里,我确实在尽一个做晚辈的责任,大明留下的钱,我都用在这个家,用在你身上了,我自己开销,我用我的存款负担,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害了大明,对,也许我不该让他跟我一起去徒步旅行,但我实在不知道那天会有那么大的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出乎意料的,柳含容开始掉泪,就是那种一大颗一大颗的,不是流,是越过眼眶,直接从眼珠子里跌出来。

老爷子歪着头坐着,我和朱阿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半分钟后,老道的朱阿姨连忙搞活气氛,说孩子,都过去了,现在好好过就行了,都是命,也没有谁怨谁的不是。

柳含容的胸口一起一伏,波涛汹涌,她不顾气顿,强行说:“我们坚持了十八个小时,还是走不出山,呼救发出了,也没人来,雪太大了,风也好大,找不到山洞,我们就躲在一个雪窠子里,抱在一起,我说我冷,大明就那么抱着我,后来我们都睡着了,再醒来就是在医院,救护的人说,是大明救了我,他挡在前头,帮我挡住了风……”

四下寂静,猫咪们蹑手蹑脚走着,转过脸瞅着我们的桌子,它们可能也没见过这样的柳含容。没人说话,连朱阿姨都噤声了,好,那我说,我觉得我有搞活气氛的义务,谁叫我是护工呢。

“这也不能怪你……”我扛着笑脸,装作没事人似的,哪知道也就在一刹,我们眼前的原型大桌台突然翻起,仿佛大地被震了个个儿——老爷子用他能动的一只手,死命地掀起,一桌子菜瞬间都变成武器,劈头盖脸地朝他对面的柳含容扑过去,柳含容大叫一声,双手双脚迅速抽离,可还是没能躲过的鸡汤的泼洒和干锅虾飞镖式的袭击,猫咪们火速四散开来。柳含容胸前湿了一大片,黑黑黄黄,像一块尿布。她愣在那里,突然大叫:“都给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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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30日

月光清洁-11

我们出去了,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老爷子的突然发作,让朱阿姨和我尴尬万分,尤其是我,他来这么一手,就显得我之前的努力张罗,看上去那么“别有用心”,我是故意要给他提供一个舞台,好让他出出心中恶气,给姓柳的一番羞辱?我根本就是一个帮凶?老小孩老小孩,我真心觉得老爷子真是越来越糊涂,即便有恨,何必浪费一桌子菜,浪费大家相聚的时光。我两天没理他。

呃呃呃……老爷子躺在床上,摆动着两臂,发出一些怪怪的喉音,我背对着他,装作没听见,他还是喊,更急促似的,我慢悠悠转过来,绷住脸,“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吗?”老爷子左右摇头,像不倒翁。我两臂交叉抱着,恶作剧似地看着他,“不知道错那我们就等等。”老爷子的声量更大了,头摇得更厉害,隐隐约约间,我听到唔唔唔三个字,哦,可能是“我错了”。

“你就是太任性!”我指了他一下,大步走过去,一只胳膊架住他的身子,用力一起,把他扶进了轮椅,“柳小姐对你不错,即便你有意见,也不应该在那种场合发作,”我拿过一只鸭嘴夜壶,帮他解开裤带,对准那个小小出口,流水潺潺,老人家舒服了,“人把过程都说了,那是个意外,意外!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老爷子唔了一声,睁着两只无辜的眼睛仰望着我。我继续说,“您还是找别人照顾您吧,这一天几次的,我也受够了。”老爷子突然像个震动棒,在轮椅里晃起来。“不让我走?”我质问,老爷子点点头,“那就赔礼道歉。”老爷子嗯了一声,我心里总算舒坦些。

一小段时间内,我们都为各自的生活忙着,柳含容还在忙着她的什么比赛,从她拿回来的材料看,她似乎想要参加一个什么舞蹈团。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少了,我知道,我自己办一件错事,理应要接受惩罚,我每天还是晚间在她的房间整理和打扫,她依旧看着《红菱艳》,偶尔也看《音乐之声》,坐着,或者站着,控着腿,对我视而不见。

隆冬,某海外舞蹈团来北京跳“大河之舞”,我尽管对舞蹈知之甚少,但这个舞的声名太大,我也不能免俗,为了争取柳某人的原谅,我巴巴地用了快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两张前排票,在一天工作结束的某个夜晚,递到了她面前。“喏,一起去看吧。”我一手握着吸尘器,猫毛实在太多。

柳含容瞟了我一眼,又朝我手上的票看了一下,冷笑一声,说现在知道悔改了?晚了。不伸手,也不表态,我窘在那,半天,只好硬来,“喏,压在这了,一定要来。”说完我就转身回屋,闷头大啃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去了,第二天,我请朱阿姨来照顾好老爷子,即便她不去,我自己也得去欣赏欣赏,否则真对不起自己这点微博的工资,搞艺术是需要成本的,欣赏艺术更是。剧场里人很多,老实讲,一个人来看,没劲极了,如果是场演唱会,我估计会十分兴奋,站起来呐喊,摇个荧光棒什么的,可看舞蹈,却需要安安静静坐着,看着热闹的腿部动作,像触电了似的,也像热锅上的蚂蚁,急促促的欢乐。

“一个人坐这么大的位置?”我一转头,柳含容来了,看看手机,她迟到了半个小时,大河之舞似乎立刻显得有声色了,领舞的一男一女,穿着紧身,正在对舞,我屁股朝这边挪了挪,柳含容坐了下来,“别以为这就算原谅,我只是来看看这个舞蹈团有没有进步。”柳含容探着脖子,看得十分认真。

毫无疑问她原谅了我,但我想她还没来得及原谅老爷子,因为她还是不去他的房间,几次我推着老爷子下楼碰到柳某人,她都昂着脖子,好像天鹅,径直走过。她有她的骄傲。北京没多久就开始下雪,第一场下得突然,但薄而小,一夜过后,糖霜似的,可走在路上却有点滑,朱阿姨摔了一跤,脚踝肿大,在家里休息,我两边跑着照顾,柳含容则懒懒的,每天跟着她那九只猫窝在暖气房里,时而窝,时而坐,有时候还念点什么。

“佛经真能超度一个人?”柳含容握着一卷书,突然问。我在打扫猫的粪便,“超度我不懂,也许所有的经书都只是教会我们放下牵挂。”小铁喵呜一声,摇着尾巴,死盯着我,它那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好似深海。其实我到现在也有点摸不清柳含容这个人,跟普通人比,我总觉得她有些异样。当然我指的是气质方面,她身上总有些慵懒、迷离又执拗的东西,行事风格有时候也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翻过一月,北京终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一场大雪,这种雪我只在大兴安岭看过,不说大如席吧,也多少有点像切片了的冰糖。“像不像黛玉的披风”,柳含容披着一件刺毛边的类似斗篷的东西,自我陶醉般旋转着,我愣住没说话,柳某人不耐烦,“就是《红楼梦》他们去妙玉的栊翠庵看红梅她批的那件?叫大氅。”我还是不解其意,柳含容咕哝了一句,说对牛弹琴。我被骂惯了,也就当做没听见。

“你要出去?这个天?”我看看窗外。“不该问的不要问。”她又开始耍小姐脾气了,不过这个鬼天气倒跟她的脾气配套,也是那么骄纵,妄为。早晨本来下得大,到了中午逐渐收拢雪花,谁知临近傍晚,五角菱花似的雪片,又开始朝下飘,而且越下越大,我早早地上了楼,伺候老爷子喝了粥,擦了身体,他在看电视,我就坐在窗子口看雪,玻璃被哈气模糊了,我就起身擦一擦,九点过后,外面好静,老爷子在躺椅上冲盹儿,我关掉了电视声音,只保留活动的画面,像无声戏演员,和我一起见证雪花,簌簌的,笼罩天地。

我突然想唱歌,像弹吉他,有一首歌叫《雪中莲》,好像是邓丽君的歌,我只喜欢里面俗套的两句,“纵然相隔那么远,真情永驻在心田”,因为特别有人间的况味,千丝万缕式的,我就那么哼唱着,不自觉地身体也开始左摇右摆,临近窗前,去看见有个光点,在楼下雪地里移动,走到空旷处,那光点定住了。

是柳含容?光点显然是手机电筒之类的东西,我打开窗户,一股冷风蹿进来,扑到我脸上,我全身一紧,老爷子也打了个摆子,醒了,嘴里咕噜着,我连忙合上窗。我本能地觉得,也许这是一个好时机,我以最快的速度,帮老爷子穿好衣服,内衣,毛衣,羽绒服,戴好他那顶戴了好多年的帽子,又把轮椅搬下楼,再背他下去。

雪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好在没有风,所以并不冷,我推着老爷子走进雪地,地下软软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也许是好久没有这种刺激的活动,老爷子竟像孩子一样舞动着两臂,嘎嘎笑着,我要把他推到柳含容那里去,我相信那有另一个世界,没有恨。光点越来越近,是她没错,那件大氅,白色的,在雪地里映着光,格外亮眼。

雪渐渐小了,碎粉似的。柳含容看见我们,没有说话,就好像身边没人似的,她蹲在地上,手扶着一只扎好的孔明灯,胖口袋似的,有近一米高,外面是一层薄薄的手糊白纸,纸上有毛笔写的黑字,我粗看两眼,以“观自在菩萨”从顶上开始,应该是《心经》,柳含容掏出一只打火机,在等下面坠着的两块扁扁的白色蜡烛上一点,火苗轰然蹿起,纸袋迅速胀满,柳含容扶着半悬在空中的灯体,脸庞被火光映得有红似白,宛若神明。

“今天是大明的忌日,雪来得好,”柳含容看着我和老爷子,“人有时候要自己放下,别人帮不了你。”老爷子嗯嗯叫着,歪头示意我把他往前推,我连忙把他的轮椅转向,让他也够得着孔明灯,老爷子一手扶着灯,一手去抹眼泪,柳含容也哭了,我连忙说,放灯吧,天上安息,地上安然,都好都好,两人又是泪又是笑,一松手,黄黄柔柔的光的方块,晃晃悠悠,朝向无边的黑夜飘过去,我的心沉沉的,又暖,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回去吧,”还是我清醒,推着轮椅,柳含容跟在后面,走到雪地尽头,上台阶,转弯进屋,推开门,迎面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长羽绒服,怀里按着一只猫,是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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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30日

月光清洁-12

“大晚上的怎么还出去瞎逛!”小女孩白了我们一眼,把猫朝地上一泼,小白惊慌失措地逃走了。“我饿了。”小女孩说,“爷爷你的腿到底什么时候好?”小女孩操起桌子上的一罐猫饼干,一边吃,一边很蛮横地推掉外衣。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大明与前妻生的女儿,八岁,大明在认识柳含容之前,就已经跟她妈妈离婚,长期失联,至于她为什么突然出现我也感到好奇,她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我问了她好几遍,小女孩只是说,一个司机送她来的,她妈妈很快就会来接她。

她说她叫沛然,姓江,她妈妈叫江莉,她要跟老爷子住在一块。

这个家庭结构的复杂性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江沛然的到来,等于是给这个本来就有些异变的家庭关系变得更加紧张。我能感觉到,柳含容对这个小女孩有些不屑一顾,但同时她又有些忌惮她。后生可畏?也不至于。但实话说,江沛然就像一把短刀,一开口就能插到人心脏上,连我都不得不认为,聪明的孩子的确有些惹人厌。

叔叔你身高多少,晚间时分,江沛然问。我说一米七五。江沛然耻笑般说,现在男的低于一米七八都是残废吧。我无言以对。江沛然看到我的琴说,你会弹琴,像你这种穷鬼文艺青年我最讨厌了,弹又弹不了多好,哦,我知道了,你手指废了,所以也是白搭。我打扫房间,她又说,别跟我这是你的工作,真是不高端,我爷爷每天都要你伺候?这么年轻就得伺候这么老的人,真是辛苦呢。大多数时候,我只当她是童言无忌,但她那小小的一条毒舌,放到柳含容那就了不得。

比如柳含容在拉筋,沛然会抱着一只猫走过去,说你是会跳舞的人,身体比例看上去不合理呢。柳含容继续跳,旋转,背对着她。沛然说,背部肌肉很发达呢,像农民工叔叔呢,说完就咯咯咯笑。柳含容突然转过身,说你放下猫,居高临下地吼声。江沛然愣了一下,随即扛着脸锐叫,你以为谁想抱你这破猫,瘸胳膊断腿的,都是破烂货。说罢,又恨恨把猫摔在地上,一脚踢翻安安分分躲在一边的小板凳,扬长而去。

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我不知道这个小女孩从哪里沾染了这么多世俗的刻薄,更可怕的是,她有一双上天赋予的挑剔的眼。
我跟柳含容说,要不就打电话给她妈妈,让她来把沛然带回去。柳含容说她也不知道江莉的电话,而且大明是在与她在一起之前就已经于江莉离婚的,虽然她不是第三者,但也不好与江莉多往来。

“那她把孩子丢在这什么意思?”我愤然。“遗弃?”柳含容口气轻松,“毕竟她是楼上那位的孙子,爸爸不在了,爷爷还在。”我脑袋嗡嗡,实在觉得世界太疯狂。

柳含容的话像一句谶语,一个月过去了,农历年一天天逼近,江沛然没有接到她妈妈的一通电话,小女孩自己也着急,每天晚上十点,都会给她妈妈打电话,用柳含容的全球通手机,只可惜没有一次打通过,听筒里总是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终于又一次,江沛然有点失控,半哭着对着没人回应的手机说,沛然要过生日了呀,妈妈记得给沛然礼物。柳含容哼了一声。江沛然哐哐哐走到她面前,挑战似的,咬着牙,“我妈妈会来接我的!她会的!”柳含容微笑,摊开手,“who care?”“fucking bitch!”江沛然也回敬一句。

我和柳含容听了都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大人毕竟没法跟小孩计较,由得她闹去。我还是每天做好自己的工作,洗衣服做饭照顾老人,再就是打理好那些猫。其实我渐渐已经不怕它们了,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很柔顺,我还会挑拣那些猫短的,比如小灵和小香,抱它们在腿上,软软的,十分舒服。江沛然也喜欢跟猫玩,她不知从老爷子屋里的那个角落翻出来一盒子玩具,里面有一只上发条的铁皮机械小灰鼠,只要发条上满,它就会一路乱蹿。江沛然最中意的动作就是,上满发条,然后让老鼠冲到一群猫中,冲得它们四处逃散。

柳含容那间屋子,我还是在晚间打扫,只是最近柳含容练舞练得似乎越来越勤了,她为了避免让我看到,还是勒令关灯,没有月光的时候,她会开一盏红红的盐灯,就在那里跳,我说她是“黑暗中的舞者”。

我喜欢月光,日光太强烈,只有在月光下,才能感受到冰冷的清洁,人们不吵不闹,睡在黑暗里,等待新的一天。

我睡前还是喜欢看书,不是一本一本地看,而挑着章节看,比如《十日谈》,厚厚一本,也只能浮光掠影,走马观花,里面的故事放荡不羁,我独喜欢第二日里面的第二个故事:林那多旅途被劫,顶风冒雪,来到居里莫城堡,亏得有寡妇收留了他。第二天追回失物,安然回乡。明朗的善意,又是寡妇,更显得点世俗趣味。

我的被子突然被掀起,一转头,我发现身边钻进来一个东西,我扭过灯头,江沛然蒙着头躲在被子里。

“你回去。”我不得不端出大人面孔。

沛然嬉皮笑脸,说上面太无聊。

我说那女的也不能随便跟男的睡在一起。江沛然反驳说可我是小孩,你是大人,大人应该照顾小孩。

我说,要不你跟柳阿姨睡,我这绝对不行。

江沛然翻了个白眼,说门都没有。

我没办法,只好起床,惹不起,躲得起,在沙发上凑合一夜得了。

江沛然一把拉住我,说那我们都不睡,你陪我聊会。

“聊,聊什么?”我觉得好笑,半夜三更,一个小女孩这么多要求,“聊你妈妈什么时候来接你?白天已经聊过了。”

江沛然一听到妈妈二字,抓起一本书就朝我丢。我手臂一挡,《十日谈》掉在地上,差点砸中我的脚,我嘴巴鼓着气,尽量不发出声来,柳含容刚睡。

“你陪我聊天我就告诉你个秘密。”江沛然诡秘一笑,盘着腿坐在我那张小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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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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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31日

月光清洁-13

秘密?她能知道什么秘密?但我的好奇心还是像一条探头出洞的小蛇,张望着那黑暗的世界。我扭头要出房门。

江沛然突然压着舌头说,她以前是个男的!

世界坍塌,跟着是轰轰的声响在耳边盘旋。

我小心压上门,说你疯了,你在说谁。

江沛然耸耸肩,装成没事人似的,说还能说谁,外面那位。

我朝门外的方向指指,说你说她,柳含容。

江沛然说,反正我听大人是怎么说的。

“不许胡说,你现在给我上楼。”我呵斥道。

江沛然的“童言”给了我很大震动,我开始暗暗观察柳含容,身材是没问题,不过她的胸部确实显得小了些,还有喉结,我故意趁着扫沙发底下的时候瞄了她几眼,发现她的喉结是似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微微坟起,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起了个小包,不过她身材却是有点高,骨架也大,脚呢,少说也有四十码。越来越不对劲了。

“你在看什么?”柳含容问到我脸上,我忙说没有啊,“那你老盯着我看。”我干笑说没有。“神经。”柳含容背过身去,肩胛骨在练功服下若隐若现,嶙峋得仿佛山林。

“去把这个包一下。”她递过来一个闪亮亮镶着水钻的发箍,浮夸得好像蔡依林的手指甲,“装个盒子,去精品店包。”我问这是……“让你做你就做问这么多干嘛。”我低头不语。“给小姑娘的生日礼物。”柳含容对着镜子,一边盘头发一边说。

可等我把礼物包好,在生日当天交给江沛然的时候,江沛然刚拆开就说,谁要戴这种东西,当我三岁小孩吗,我可不是那种俗气的少女,还要戴这种blingbling的来把自己搞成个鬼。不过她还是把它拿了出来,直接走到床边,把这个发箍戴在了她爷爷的头上,戴完之后,拍拍手笑道,嗯,就是这样混搭才有趣。

我被这个淘气的孩子弄得没脾气。可她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拉着我朝下跑,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发现一个特别好的生日礼物,也非常混搭。我问是什么。她又不说,一直拉我到柳含容的房间。暖气嗞嗞烧着,窗外面的墙边时不时喷出一股白气,小北、小花、小小、小六、小白、小灵、小香、小天、小铁九只猫难得齐聚在客厅,追逐打闹,柳含容那荧光色的练功服搭在沙发靠椅上,好像蛇蜕,是前世的肉身。

绛红色的笨重的五斗柜有一只抽屉被拉出一半,像机器猫的时光通道,钻进去就能去另一个世界似的。沛然撒开我的手,快速跑到五斗柜前,扯开几件针织毛衣,捏出一张照片,发现新大陆似地兴奋叫喊:你看你看!我凑过去看,那是一张黑白合影,中间的那一位,眉目清秀,英气十足,理着短发,也就是十来岁,是个男孩,旁边的两位搭着他的肩,他们穿着练功服,前胸有几个字,前进舞蹈团。

她真的曾经是男孩。江沛然放声笑着,很得意,挥舞着照片,那感觉她不像是个孩子,而是个道德法官。

“啪!”一声脆响,我看见江沛然跌在地上,手中的照片也仿佛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终于像落叶般坠在地上。柳含容提眉怒目,胸口一起一伏,站在我们面前好似巨灵神。猫咪们朝我们围过来,用它们叫春似的叫喊,见证了这一切。江沛然爬起来,小狮子似地伸着脖子,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这个变态!你这个大变态!”说完,一脚踢开企图在后面挡路的小小,一阵龙卷风似的跑了出去。

“不用理她,”柳含容没有看我,弯腰捡起那张黑白小像,“如果你说辞职,我不挽留。”我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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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31日

月光清洁-14

接下来的好几天都不好过。我当然没辞职,但我也不可能向劝老爷子和柳含容和好那样,轻易就劝服江沛然向一个她心目中“女魔头”柳含容道歉。她坐在太阳地里,旁边坐着老爷子,小小年纪她就抱怨开了,说爷爷你到底管不管,家里住着这么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变态,你怎么就不能醒一醒、动一动呢,她欺负完爸爸、妈妈,已经开始欺负我了,我过生日,她什么都没送给我,还打了我一巴掌……

老爷子就那么坐着,太阳照到他脚边,我站在他身后,没有人回答沛然的话,因为事情的前前后后,我已经向老爷子描述了不下一遍,而且自己那次放孔明灯过后,老爷子已经决定不再和柳含容犯呛,所以江沛然的努力,只能是徒劳。

“爷爷你不管?”江沛然腾地站起来,“你们怕她,我不怕!”小公主脾气一来,我只能好言相劝,让她先坐下,仔细想一想,是不是柳阿姨先送你生日礼物的,是不是你在没有经过柳阿姨同意的情况下,乱翻柳阿姨东西的。

江沛然叫道,我才不会被收买,你闭嘴,闭嘴!她又开始像一头发怒的小母狮,在屋里暴走,不摔点东西不罢休。

我跟柳含容说,你少惹点她,不要跟小孩子计较。柳含容冷笑,我惹她,谁惹谁先弄清楚,我不是我的地狱,更不是她的天堂,再这样我有权利赶她走。

北京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一回,满地的雪不但没化,还被踩得脏了吧唧,全世界的热量似乎都被吸光了,江沛然已经不念叨她妈妈的事了,对于柳含容,她似乎也已经习惯当她空气,她也开始跟我一起读书,前提是,可以在我的屋子里支张小床,相依相伴,有趣的是,她会主动在睡前朗读一段故事给我听,拼音本的童话故事,只不过她总是的爱把故事情节和结局做修改,happyending总会被她改成恐怖的结局。

比如有一次她读《海的女儿》,人鱼公主并没有牺牲自己,而是上了岸,为了保全自己,她杀了王子,但在杀之前,她让王子怀了王子的一个孩子,这样她就有了小王子,这是他们的爱的延续,但小王子长大之后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杀过父亲,于是他杀了自己的母亲,不过很快他又遇到了另一位人鱼公主。

我惊异于这孩子思维的复杂,心狠手辣。“不是我复杂,是世界上的人太坏。”江沛然煞有介事对我说。“那你也不应该把这种仇恨放到柳阿姨身上。”我一只手支着头,躺在床上,“叔叔把你当做朋友。”江沛然点点头,说算你聪明,我们是一国的。我知道她害怕孤独。

农历年一天一天临近了,柳含容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早出晚归,老爷子的病情有反复,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天气原因,脑氧含量低,我不得不每天帮他按摩,偶尔插氧管,江沛然彻底没人管,每天像个自由的精灵一样,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她剪猫毛,把小六和小小剪得像个秃子,她给猫洗澡,差点没让五只小猫感冒,她用线绳把小猫捆起来,倒挂在晾衣架上,柳含容知道后,竟反常地一言不发。

我反复跟江沛然说,你不能这样,猫咪也是生命,我们需要尊重它们。江沛然大吼:“怎么没有人尊重我!让我流落到这个地方。”说完呜呜地哭了。我不敢说话。这个家的情况,显然已经向不可挽回的境地滑去,我告诫自己,我只个清洁工,没必要卷入太深。江沛然是变态少女也好,柳含容是变过性的男人也罢,我都觉得在春节过后,拿了最后一笔工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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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8月01日

月光清洁-15

“我们办点年货吧。”柳含容迅速地挽着头发,“带上沛然。”我说那老爷子怎么办,她说请朱阿姨过来照顾一下,我们一会就回来。

听说要出去玩,江沛然也欢天喜地,我们三个人坐地铁到干果市场,柳含容想吃开心果,沛然却非要拉着我们去看糖葫芦,“孩子都这么大啦,”老板娘故意套近乎,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答。柳含容淡然,一把将我拉到一边,说你过来,又抬头对老板娘说,哦,你误会了,这个孩子不是跟我们一起的,我们不认识。说完就拉着我朝外走。我也被柳含容突如其来的一手搞蒙了,不自主地朝外走。江沛然反应过来,一边哭,一边跟着我们跑。

商场的保安来了,拦住我们,柳含容解释说,我们不是她的爸爸妈妈,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江沛然哭道,说你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你们是。保安问我,柳含容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江沛然哭了一会,便不哭了,竟然主动拉着柳含容的手说,阿姨你别赶我走,我听话。柳含容叹了一口,对我招了招手,我拉着沛然,她在前面,我们前后脚回家。

晚上,我还是照例打扫,柳含容坐在暗地里,突然问我,会不会弹贝多芬《月光》,我说当然会,随即拿来吉他,细细地谈了一遍,柳含容穿着舞鞋,舞衣服,在月光下时动时静,一曲结束,她就坐在地上,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和我聊天。

“贝多芬1801年写的这首曲子,那时候他在跟一个朱丽法塔的女人相爱,他给别人写信都说,‘她爱我,我也爱她’,但只隔了一年,这个女人就爱上了别人,并且结了婚,贝多芬失了恋,苦恼不堪,他写《月光》,就是表达自己忧郁、激愤、苦痛,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人理解,不是你付出爱就会得到回报,但我总以为,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能够付出爱,并且收获一点美好,也许就是值得的,人生的基调本来就是低沉的,所以我们必须自己给自己力量。”

我扶琴思考着,这一晚没有月光,我们都有些莫名的感伤。“哐当!”我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跟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好像法海钵盂里射出的光,把我和柳含容显影出来,无可遁形。

江沛然站在门口,矮矮的一个,左手拿着剪刀,右手拎着一只猫的尾巴——是小六,它雪白的皮毛已被染红,眼珠外翻,尖牙露出半个,面目狰狞。江沛然向链球一样把小六丢过来,小猫的带血的尸身撞在地上,弹起又落下,地板上映着一道血痕。柳含容啊的一声倒在地板上,猫咪们迅速散开,惨叫着朝里屋跑……我们这个伪装的家庭,终于要崩塌了。

我不明白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怎么会如此残忍,小六被送去火化,骨灰埋在小区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我决定不跟江沛然说话,算是惩罚。可更严重的是,自从小六死后,柳含容就没再回来,我记得她一大早,她提着个箱子,话也没留就走了,没带手机。

农历年到了,老爷子,我,朱阿姨,江沛然几个人坐在餐桌前,享受着没有柳含容的除夕,春节晚会在电视里放着,虚假的热闹,上午,我的银行卡按时收到了工资,此时此刻,我不知道柳含容在哪,她没有社交网站,也没听说有朋友,不过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她还算有点存款。老爷子情绪也很低落,但他说不出,匆匆吃了一点就要上床休息。朱阿姨说,要不去报警。我笑笑说,报警不实际,她是成年人,不算走失。

江沛然若无其事地喝着汤,狠劲地吧嗒了一下嘴,我不知拿来的火,冲着她喊,你满意了?!她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说我只是想开个玩笑。玩笑?没错,人生像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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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8月03日

月光清洁-16(最终章)

又过了一周,年初八早上,我想我快坚持不住了,如果没有柳含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别说工资无人支付,就连生活费都成问题,第九天早上,我的银行卡里又收到一笔钱,附言,生活费。我知道这是柳含容打来的,虽然她没有出现,但有钱出现,也多少令人安慰,这说明她还关注着我们,关注着这个家。

我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转悠,看到五斗柜上一张报名存根,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穿起大衣,就是我来的时候穿的那件,蹬上擦好的皮鞋,又认真地弄了弄自己那几天没打理的头发,走到地铁站,直奔美境剧场。北京的天难得放晴,蓝蓝的,空气里没有雾霾,又冷又脆。

上午十点半,美境剧场的侧边门开了,我走进去,几百人的小剧场大半空着,只有最前排坐着一排,背对着门这边,我看不见他们的脸。我的皮鞋跟撞击着地板,咚咚咚,我站定了,一个舞者出场,放着音乐,跳了一阵,下去了,我看不出太多好坏,但我好歹也还算知道那些肢体语言里蕴藏的情感,我听见那些评委有时盛赞,有时怒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受。我静静地站在入口处,光从我身后打进去,我只是一道剪影,工作人员叫道:9号!十几秒钟后,柳含容走了出来,昂首挺胸,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还是穿着那一身荧光的蛇蜕样的衣服,弯腰致敬,灯光暗下来,追光灯聚成一点,她开始跳舞。

她没用音乐,只是静静地舞着,像一个聋哑人努力去发出声响,用肢体谱写着对世界的感受,我相信一切艺术都是相通的,但柳含容的舞蹈显然太“干”。

我想她缺少音乐的指引。

“我来帮她。”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扭头看,江沛然来了,手里提着猫笼,小灵乖乖坐在里面,她身后是朱阿姨,推着老爷子。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江沛然把手伸进我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拎着笼子径直朝舞台走去。我全身的细胞都膨胀起来,脚步不自觉地也跟着跑。

“能停一下吗?”江沛然站在舞台前,她还没舞台沿子高。也不等评委同意,她就两手扒拉住舞台,两臂使劲一撑,像越墙头一样翻上去。柳含容愣在那,我挥挥手让她别动。

江沛然走去控制台,把我的手机连接到电脑上,很快,贝多芬《月光》的曲调就流了出来。那是我弹的吉他曲。

“把笼子给我。”江沛然朝我喊。我拎起猫笼,递给她,听话得像一个仆人。江沛然走到舞台中央,打开笼门,抱出小灵,塞给柳含容,一丝不苟说,它会保佑你的,说完又使劲地环抱了一下柳女士的腰。

柳含容放下花猫,小灵听话的坐在台上,一动不动,望着台下的我们,还有评委。柳含容突然神灵附体般舞起来。


(完结)
佛经说,念佛的人,其实不是超度,是为了让自己了却牵挂。我喜欢放孔明灯的那一幕,灯带着光明,飘向希望,地上的人,趋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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