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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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充斥着各种调侃、怪诞、奇幻、颠覆与隐喻的短篇小说集,源自一个个无眠夜晚的胡思乱想与灵光乍现,它们既可以是成人世界里的童话,也可以是发人深思的寓言,你可以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也可以选择用娱乐的眼光来消遣,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充满了可能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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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8日

冰箱里的企鹅 冰箱里的企鹅

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习惯性地翻一翻冰箱。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个习惯,按常理来说,翻冰箱是为了找吃的,找吃的是因为肚子饿,但实际上我每次翻冰箱时都并不觉得饿,而我的冰箱里也从来没有存过任何的食物。

一年前我搬到了这所单身公寓里,因为看见有一个厨房,我便心血来潮地买了一个很大的冰箱,琢磨着从今往后终于可以买点东西扔冰箱里,然后天天在家里自己做饭吃了。但我终归是一个懒散的人,每天下班回家累得半死,连买菜都懒得去,更不用说开火做饭了,于是我还是像以往一样每天下馆子,而这个大冰箱也就成为了一个奢侈的摆设品,占地方不说,还挺费电。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买这个冰箱,或许对于我而言一个有厨房有冰箱的房子才能算作一个家,它摆在屋子里让我有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所以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朝圣一般地去翻一翻冰箱,想象着里面放满食物的样子,即便每一次打开后看着里面空空如也时都会有一股淡淡的失落。

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当我照例打开冰箱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只企鹅。

她长得很漂亮,娇小的身子,光亮的毛发,樱红色的小嘴。

我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天,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反倒先开口对我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空的冰箱。”

照她的意思,她是只喜欢住在冰箱里的企鹅,曾经去过很多的冰箱,不过这样子不打一声招呼就随便钻到别人的冰箱里,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吧。

我问她道:“你到我的冰箱里干什么。”

她反问我一句道:“你买冰箱干什么用的?”

我说:“我买冰箱当然是为了放吃的东西啊。”

她继续问道:“那为什么这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呢?”

我说:“因为我很懒啊。”

她说:“既然你买了个这么大的冰箱,又不准备放吃的,那不妨就借我住一下子咯。”

说完她就“砰”地一声从里面把冰箱门关上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我心想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企鹅,但也从没听说过企鹅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动物啊,要不是看她长得挺可爱,我真想直接把她从窗户丢出去了。

我没理她,径直回卧室睡觉去了。第二天早晨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她打开冰箱门探出小脑袋弱弱看了我一眼,问我能不能下班后买只鱼回来吃,我说了句“哦”就推门走了,心里嘀咕着这家伙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虽然心里老大不情愿,但是晚上下班我后我还是特意拐弯去了一趟鱼市,买了两只秋刀鱼回来,她坐在冰箱门上吃得很开心,我坐在一旁的地板上支着下巴看着她,问她究竟是怎么跑到我的冰箱里来的。

她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说自己去过很多不同的冰箱,有的大有的小,冰箱的主人也会给她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不过第一次看见这么大却这么空的冰箱,所以打算在这里长住下来。

我叹了口气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那不如就养一只企鹅吧,也没啥影响。”

怎料她忽然就不开心了,瞪着小眼珠跟我说:“喂,拜托你搞清楚,不是谁养谁的关系好吧,你以后别把我当你的宠物明白没,你也别指望我会屁颠屁颠地跟在你的屁股后面。”

说完她就又钻到冰箱里“砰”地一声把门给关了。

我坐在地上哭笑不得,心想这还真是只有性格有原则的企鹅呢,不过我却莫名觉得自己挺喜欢她的。

过了几秒钟里面传来了一句抱怨:“拜托你把这里面的灯修一下好吧,每次开门都亮着,门一关就暗了。”

于是两天后这个冰箱被我改造成了史上最莫名其妙的冰箱,一开门灯就暗,一关门灯就亮。而除了电费越交越多之外,我的生活也开始渐渐发生了许多变化。我会每天下班去鱼市买几条新鲜的鱼回家,两条给她吃,两条自己做菜吃。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冰箱的习惯也变成了敲三下冰箱门,等她开门然后一起聊一会儿天,至于为什么要敲冰箱门,则是她跟我规定的,因为她觉得企鹅也有隐私,不经人同意随便开门是非常失礼的一件事情。

她每天都会跟我借书架上的书看,还给我的时候每本都会被冻得硬邦邦的,而我们每天的话题也大多和这些书有关,她是只很聪明的企鹅,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时常能逗得我很开心。我也会偶尔跟她说说我的工作,说说身边发生的趣事,甚至是关于未来的想法。有时候心情不好,她还会安慰我,对我说些鼓励的话,所以我对她有着越来越强的依赖感,觉得她就像是自己的朋友,甚至家人一样。

她似乎也试着想融入我的生活里,比如有一天晚上吃鱼的时候,她提出要吃我做的红烧鱼,我很欣然地答应了她。然后我就把她放到我的餐桌上,彼此面对面地吃了一顿饭,她瞪大眼睛对我说,没想到鱼还能做得如此好吃,自己之前的那些鱼真是白吃了。

从那天起,她也试着开始在我的房间里四处转悠,也学着到卫生间去上厕所,不过我从来不会领着她出门,毕竟企鹅还是怕热的,这里的天气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了。

随后的日子过得不温不火,我们就这样在拥挤城市中的一块小孤岛上相依为命,让彼此在孤单的时候有一个依靠。我渐渐开始学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并经她的同意在冰箱的另一个隔层里存起了一些食物,而每天吃饭的时间都是我们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她尝着我的手艺总说最近的确是进不了不少呢,而每当此时我都会默默地想,如果不是她,也许我现在还在外头吃快餐呢。

不过虽然用这样的方式相处得很开心,我们偶尔也会有闹矛盾的时候。

一个周末的下午,一个同事忽然造访我家,他在外面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步,我从猫眼往外一看,慌忙抱起她把她塞进了冰箱,然后猛地关上冰箱的门。

她很生气地在冰箱里蹦?着,我打开门一看,她插着腰瞪着我正准备要冲我嚷嚷,我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告诉她不要声张,有客人来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家里有一只企鹅就麻烦了。

同事是给我送东西的,我接过东西来很客气地问他想不想留下来吃晚饭,没想到他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弄得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要做菜就得翻冰箱,可我的冰箱里现在藏着一只企鹅呢。

我把同事安顿在了客厅里,然后想去冰箱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怎料一打开冰箱,里面的的食物已经都被这小家伙给弄得一团糟,鸡蛋被一个个打破,猪肉被踩成了肉泥,西红柿糊在了土豆上,西兰花被啃得只剩下了茎。

于是我只好尴尬地拿出这些残渣来做了一锅乱炖,没想到同事却还吃得津津有味,他一脸陶醉地说自己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温馨的家常菜了,没想到我一个单身宅男居然会有一颗居家好男人的心,自己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眼睛不时瞟着摇摇晃晃的冰箱,心想一定是她故意这么弄的,让人不禁捏把汗担心冰箱不知啥时会被她给晃倒。

同事走后,我连忙把她抱出来跟她道歉,说今天真是为难她了,但我还没有做好让别人知道我有一只企鹅的准备。

她似乎能够理解我的苦衷,虽然依然嘟着小嘴,却不再跟我计较了。

也就是这天晚上,我心中暗下了一个决定,于是非常认真地对她说:“你每天睡在冰箱里舒服吗,不如睡到我的床上来吧。”

她似乎觉得很吃惊,但是她却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睡在你床上太热了,还是冰箱里舒服。”

我说:“那可以开空调呀,开得冷点呗,我可以多盖几层被子,就当是冬天嘛。”

她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于是从那之后,我便和一只企鹅睡在了一起,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电视,有时候我还会给她洗洗澡,而我的大冰箱里也渐渐开始存起了各种各样的丰盛食物,里面不仅有鱼,还有蔬菜水果,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就像我曾经一次次打开冰箱前所想象的那样,我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做一大桌饭菜的和她一起吃,而从那以后,我也再也没有了睡前去翻一翻冰箱的习惯。

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上个星期的某一天,我的父母要来我家看我,我很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可是她却觉得非常不情愿。

她问我:“你准备就这样让你的爸爸妈妈见我了吗?”

我问她道:“难道你不想见他们吗?”

她说:“我觉得有些奇怪呢,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看我,会怎样看你,我觉得他们一定会不高兴的。”

我说:“有什么关系嘛,我已经做好让所有人接受你的准备啦,你这么可爱,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更何况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啊,他们为什么要不开心呢?”

她说:“他们的确希望你幸福呀,但希望看到的并不是一只企鹅。”

说罢她摇了摇头,一脸的失落。

那天晚上她执意要钻回冰箱里睡,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把空调关掉,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第二天上午上班前,我敲了很久的冰箱都没有开门,打开冰箱一看,她已经不在了,里面的食物却都还安然地摆在那里,就像里面从来都没有住过一只企鹅那样。

她就这样没有道理地从我的冰箱里消失了,就像她当时出现在我的冰箱里一样,她消失得如此迅速而彻底,以至于我甚至怀疑她从来都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我想,或许她到了别人的冰箱里,或许她回到了原本属于她的世界。

她走后,我又开始在睡前条件反射地去翻一翻冰箱,不过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外面吃过晚饭,因为我的冰箱里总是放着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客观地说其实我的手艺并没有多好,做出来的东西算不上好吃,然而每当睡前翻冰箱的时候,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食物,我都会特别欣慰。

有一天朋友问我,为什么你总是买一大堆的东西塞进你的冰箱里,就不能等吃完再买吗。

我想,如果它总是满的,就不会再有企鹅住进来了吧。

尽管我非常想念那只没节操的企鹅。


End...


本作曾在[ONE一个]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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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29日

一瞬万世 一瞬万世

Part.1

在整理老大遗物的时候,无意发现了一本相册。

作为老大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好朋友,我自然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这个工作,在他被宣布脑死亡后的第三天,我便到他家里开始把他的私人物品全都分门别类然后分箱装好,准备寄给他的家人。但刚忙到一半,这本放在床头的相册却吸引了我的注意,而当我打开它,一页页地将它翻看时,一种迟滞的悲伤才渐渐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其实老大生前是个非常热爱摄影的人,因此他有着很多很多的相册,然而这本相册却是所有里面最特别的一本,因为里面没有任何一张与珊珊有关的照片,只有一张张光怪陆离的长曝光摄影,有线条状的闹市人流,光晕模糊的街景,色彩斑驳交融的花草,还有旋转的午夜星空。

我知道这些相片都是有情绪的,就像梵高的画作一般,是一个孤独的人一生精神世界的写照。然而老大并非梵高一般的天才,也绝非是个疯子,我知道他虽然不普通,但他的特殊并没有给他带来过什么现实意义上的幸福或是痛楚,于是他的内心的复杂究竟从何而来,我便不得而知了。

一切都是个谜,包括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很温暖的午后,我坐在他的书桌前看着他拍的相片,心想如果他还在的话,我们可以像往常一样一起喝杯茶,然后聊聊天,不知不觉就能度过这个漫长的午后,然而现在,所有美好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转头望了望窗外晴朗得有些冷漠的天空,一幕幕往事开始浮上心头。



Part.2

老大是我的高中同学,之所以会叫他老大,并不是因为他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是个大哥级别的人物,仅仅因为他个子很高,190cm的个头让他看起来鹤立鸡群,又难免显得几分笨拙,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颇有些戏谑的称呼。

之前他并不怎么引人注目,我和他也素无交集。由于个子高,他总被安排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平时不怎么说话,成绩也一般,每次被老师点名总是要过个半分钟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让人感觉是个迟钝异常的人。

让我第一次对他有些印象是在一次物理课上,老师无意说起初中的一个物理实验:一个人抓住一根长尺的一头,随时放手,让另一个人在底下接,接到的刻度可以表明一个人的反应速度有多快。我们当时在底下起哄说想玩玩看,老师眼看快下课了,课也讲得差不多了,于是就答应了我们。他先后喊了几个同学上来测,结果他们中反应最快的也都只抓住了尺子的中段。

当他最后叫到老大的名字时,我们纷纷回过头去看他。他果然又是盯着课本在愣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被电击似的猛的站起来,引得全班一阵哄笑。当他走上讲台的时候,我们都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像是等着看他出丑似的,毕竟老大这么迟钝的一个人,能接得住尺子才怪呢。

怎料老师一放手,老大稳稳地接住了尺子的最底端,顿时引得全班的一阵惊呼,就连老师都在一旁愣住了。他不信邪地又帮老大测了几次,结果老大每次都稳稳接住了尺子的最底端,这让我们在底下纷纷惊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位同学的反应还是蛮快的嘛。”老师沉默了半天,最后才冒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他听见下课铃响了,便让我们下课了。

这件事虽然被大家议论了两天,但后来在大多数同学眼里都没有留下什么过多的印象,毕竟就算老大接尺子特别厉害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作为一个存在感一直很低的人,他终归不会在别人的目光中停留太久。

可我却在那时对老大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感,我隐隐觉得在老大身上一定有着什么故事,或许孤僻的外表只是他的一个假象,甚至仅仅只是一种暂时无法逃离的状态罢了。

但我却始终找不到什么机会去接近这个成天总是在发呆的同学,有时候看他在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看风景,便想过去和他说一说话,但是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可以问的,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每次这般发呆的时候,神情总是特别的专注,让人甚至都有些不忍心去打扰他。于是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一转眼高中就毕业了,高考后我们都去了各自的城市,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Part.3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这个城市工作,因为入职需要证件照,我便来到了公司旁边的一家小影楼,没想到我在这里遇到了老大,此时他已经是这家影楼的老板。

他的样子这些年来并没有多少的变化,尤其是他那190cm的显著身高,让我得以一眼就能认出他来。他告诉我他高考失利后便独自来这个城市闯荡,由于喜欢摄影,他帮别人打工的同时也自学摄影技术,几年后终于有钱开起了自己的这家影楼。

从聊天的过程中我发现老大其实挺渴望交流的,只是比较羞涩而已,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因为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熟人,我和老大便渐渐成了好朋友,工作之余我经常来影楼找老大,看老大拍照修片。

一天我忽然和他提起高中时物理课发生的那件事情,老大很惊讶地说没想到我还记得那件事情。

“嗯,高中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偏偏那件事情给我很深的印象,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老大叹了口气道。

“说说吧,咱们是朋友对不对?”他这样一来反而更激起了我埋藏多年的好奇心。

“事实上我可以做得更好,我不仅能接住尺子的最底端,还能按要求接住任何一个刻度,精确到毫米。”

“不是吧?你开玩笑的吧。”我表示难以置信。

“你有没有想过,对于时间的概念都是由人主观意识决定的,一秒钟究竟有多长,说到底都是人的主观感受,但也许对于一只苍蝇来说,一秒钟能有人眼中的一天那么长,而对于一棵树来说,一年却可能只有我们眼中的一秒钟那么长……”

“你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

“其实我有这样特殊的能力,我能将自己意识的速度加快或者放慢。”

“啊,差时症?我在《李献计历险记》里看到过这种病。”

“不不,我也看过那个片子,我和他不太一样,我能主动控制这种感受,就像相机能自由决定变焦的倍数一样。”

我这才忽然明白老大在高中时候经常发呆的原因了,他只是将自己的意识速度放得很慢,这样周围发生的一切才会显得快起来,一节漫长而无聊的课对他来说也会短一些。而这也是为什么老师每次点他名字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迟钝,而是等他用一秒钟时间反应过来,现实中可能已经过去二十多秒了。

“所以你接尺子的时候,是把自己的意识加速了?”

“是的,只要我把意识加速二十倍,无论你什么时候放手,尺子落下来就和棉絮一样,接任何刻度也是一个道理,意识越快尺子落得越慢。只不过加速太多的话我主观上要熬过的时间就太长了,所以我一般不表演这个,很累的。”他有些腼腆地笑道。

我表示我很羡慕老大的这个能力,但老大却说这个能力并不能给他的生活来带什么好处,除了读书时能够把一堂课以这样一种方式快进掉以外。但他这些年渐渐感到放慢意识是一种罪恶,因为不知不觉就把一段很长的时间给瞬间挥霍掉了,所以现在他都不怎么去用他的能力了。

我问他,可是加速意识并没有什么问题啊,还能给你很多额外的时间不是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除了抓尺子之外,至今还没想到什么实际的用途呢。

但其实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遇到珊珊。



Part.4

珊珊是老大救下的一个女孩,就在他影楼旁边。

那天晚上他关店回家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求救声,他发现原来是旁边的小巷里一个女孩被抢劫了,他循声过去,发现两个歹徒都各自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老大说他当时没有想太多,上去就和歹徒搏斗,两个歹徒无论怎么努力都刺不中身形如此高大的老大,反而被打得满地找牙,那个姑娘得救后十分感谢老大,说自己名叫珊珊,没想到老大身手如此敏捷,是不是学过武术跆拳道什么的。

但其实只有我知道,老大那天晚上只是把意识加速了罢了,歹徒拿刀捅他在他眼里不过是慢动作,就像人为什么用手永远打不死苍蝇一般。

可是老大后来每次说起这件事情却都心有余悸,他告诉我,尽管他的意识可以加速,但他的身体却不能,因此他看到歹徒刺过来的时候,需要提前很多并用尽力气去躲才能躲过,他这么做其实还是很冒险的。

不过珊珊并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秘密,她出于感激后来经常来影楼找老大拍写真,这么一来二去便渐渐和老大好上了,成为了老大的女朋友。

有了女朋友后的老大开始变得开朗起来,我经常能从他的脸上看到笑脸,也再没看见他发呆了。我想他终于像自己承诺的那样不再放慢自己的意识了,毕竟没有人愿意快进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的时间。

老大给珊珊拍了很多照片,都被他很仔细地修过,打印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个相册中。那段日子珊珊是他摄影唯一的主题,他们在一起很幸福,这能从那一张张照片上那如花的笑靥中读出来,我一度以为他们俩会永远在一起,会结婚生子,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但这一切都只是我个人的美好愿望罢了。两年后珊珊离开了老大,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其中的原因作为一个旁观者我不得而知,但就像每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般,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失恋后的老大显得很痛苦,那几个月都是我陪他度过的,他的影楼不再营业,而他每天也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有时一躺就是一整天。

当我渐渐发现老大又开始发呆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定是他又重新开始放慢自己的意识来熬过每一天的时间,不免替他感到担心。

“你这样可不行,你是在挥霍自己的生命。”我劝他道。

“我知道,但是你不懂我的痛苦。”

“你们俩不是才在一起两年么,我见过太多一起七八年了还分手的情侣呢,他们最后不也都好好的。”

“不,对我而言,我和她已经在一起好几个世纪了。”

老大的这句话把我给震住了,我猛然意识到老大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故意把意识加速得很快很快,这样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才会变得很长很长。我时常会看着她凝固的笑容,就那样久久地凝视着,以至于彻底忘记了真实的时间,那时候每一天真的都像一年那么长,但是却很开心。”

我不知该如何去安慰老大,毕竟我无法想象和自己爱的人相处了几个世纪后,感情会发展到怎样的一个程度,我只知道这对于老大来是个无可比拟的创伤,他以自己的方式付出了太多太多,以至于最终耗尽了自己,然而对方却无法和自己同步。

之后我一直担心老大会想不开,直到上周老大被发现在影楼里失去了意识。尽管送去医院的时候显示他还有生命迹象,但是几天后医生告诉我,他的脑部功能已经永久丧失了,最终还是无法逃离死亡的命运。



Part.5

再转头望望窗外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这个静谧而美好的午后是如此的仓促,不知为何我竟丝毫没有察觉到。

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我发现上面写着这么一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我的意识像一卷磁带一样被快进或慢放,然而无论怎样,快进过的时间我无法再倒带,转瞬即逝的东西最终还是变成了虚无,再也无法被重温。”

于是我终于知道,老大在那天无限地把自己的意识放慢了,就像他曾经提到过的那棵树一般,当他的一小时,甚至一分钟结束前,他可能早已在某个时刻老去了。

然而那时的他,究竟在想着什么,我们这些被时间拖着走的凡人们,也许永远都无法参透了,这本相册或许正是他临死前所看到所有壮观景象的部分写照,但那些画面究竟是怎样的,我却已经无从知晓了。我只能偶尔闭上眼睛,去想象他脑海里,这个正在极速变化的世界,这个宛若烟花一般绚烂的,缤纷旋舞的,却又转瞬即逝的世界。

无论是苍蝇还是古树,生命的价值也仅限于他们自己而已,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个旁观者,就像老大一样,我不知道当他独立于这个世界外很久后,有没有人还会记得他,但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感悟与体会,尽管已经无从考证,却可以是永存的。

当我合上相册的那一瞬间,好像也过了一万年那么久。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这疾速向前飞奔的世界为你停下时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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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30日

时光若刻 时光若刻

Part.1

我开始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在5岁那年,准确地说是在1990年的11月2号。

那是一个起风的星期五,天气有些阴霾,早晨起床时妈妈让我多穿点,因为今天开始要降温。那天早上一进幼儿园,我就因为和一个名叫高恒的小胖子打架,被我们的孙老师给抓住了。孙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女老师,那年她23岁,刚从大学毕业不久,那天她穿着一件暖黄色的线衣,梳着一个很好看的马尾辫。

她把我和高恒揪到角落,问我们为什么打架,高恒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今天一进来就打我,说要找我算账。”

于是她转而问我要跟他算什么帐,我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三天前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他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他说有本事三天后找他报仇,所以我今天就打他了。”

孙老师笑着摸了我的头一下,说你这孩子可真是记仇呢,小朋友之间要相互友爱。

我说:“他才没跟我友爱呢,他从认识我到今天总共踢过我7次屁股,揪过我5次耳朵,还捏过我两个8次脸。”

那时候我只学到10以内的算术,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描述16。

听我这么说完,原本微笑着的孙老师顿时就表情凝固了,她把高恒打发走,然后就拎着我到园长办公室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后来事情的发展就没有什么悬念了,她们惊奇地发现我是一个不正常的孩子,我能清晰地记得从自己记事开始的每一件事的每一个细节,细致到每天的每一顿饭吃的是什么东西,电视播了什么节目什么新闻,天气是好是坏刮风还是下雨,甚至谁在什么地方和我说了什么话,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只要我去回忆,它们就像过电影一样清晰。而且除了睡觉的时间外,没有任何的空白之处。

而我也从那一刻才开始明白,原来人是种会“遗忘”的动物,他们会把眼前这如此清晰,真实而不停流动着的画面在转瞬间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听过的歌,读过的文字都能够在一段时间后无情地抛之脑后,而且遗忘的比率和效率都是如此的高,就好像西瓜经过后榨汁机后留下的那些少得可怜的残渣一般,我甚至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忘掉呢。

可我自己却完全没法体会这种“遗忘”的感觉,就好像活着的人永远无法领悟“死亡”的虚无感一般,我只能无助地坐在那里,看着家人因我将前一天晚上的新闻联播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后那惊奇而又惊恐的眼神,然后忧愁地交谈着这究竟是一种什么病,会不会对大脑的发育有影响之类的话题。

然而成人的世界终归是功利的,当我在邻居面前把《三字经》,《弟子规》像倒豆子一样倒背如流的时候,我看到了父母得意的眼神,尽管这只花了我总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已。而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也只要喊一声“七大舅”或者“八大姑”,我就能把号码完完整整地报出来,比查电话簿要方便快捷多了。甚至连我奶奶也会问我“缝衣针放在哪里了”,“昨天午饭吃的是什么”,“早晨我说要去谁家串门来着”之类的问题,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讨论过我脑子的结构,只夸我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过其实我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我的头脑像影印机那般清晰而高效,又像电脑一样冰冷而精确。



Part.2

很多年后,当我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一所全国知名的大学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病叫“超忆症”。

得这种病的患者记忆力会异于常人,能够记得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且过目不忘,这就是我之所以能够毫不费力地考入名牌大学的原因,我从小学开始就基本没有认真学过什么,只要是我看过的书,上过的课,做过的题,到考试时就能像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回放,简直就像作弊一样。由于我的逻辑思维能力并没有那么出众,只是单纯记得原有的题目而已,所以我的理科一直都不好。但自从我报了文科,我的高中生活便再也没有学习二字了,历史地理政治三年所有的课本,我一周就全看完了,从此以后大小考试都和开卷考无异,需要引用书上的论点时,我的答案从来都是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据我所知,全世界得这个病的也就那么几个,而能够病到我这个程度的,估计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了。

从小到大我都过得很开心,因为父母从来没有担心过我的学习,而我也因为我的特殊能力交到了很多朋友,我会跟他们讲各种各样的笑话,说千奇百怪的故事,甚至可以告诉他们在某年某月某一天,他们穿什么衣服,在什么地方说了一句什么话。而他们也会听得津津有味,瞪大眼睛如痴如醉般出神地望着我,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开始羡慕他们,羡慕他们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东西。我从来无法理解他们对于回忆的眷恋,他们总会很怀旧地拿起一个多年前的明信片,围在一起回味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甚至看一部很久之前看过的电影,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毕竟在我的脑海里它们清晰到触手可及:明信片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能默写下来,照片上发生的事情我一眼就知道是哪一天的哪个时刻,而旧电影的每一个剧情每一句台词,我都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完整地放映一遍。

这是一种痛苦的羡慕之情,甚至渐渐演变成了一种嫉妒,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没有回忆的人,只因为我的脑海里满满都是所谓的“回忆”。

我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也不再愿意与人接触,在大学里我开始翘课,躲在宿舍里打一天游戏,或是在图书馆看一下午书,甚至仅仅只是坐在湖边发呆,什么也不去想,因为这些都是除了睡觉之外减少回忆的最有效的方式。只要我不去创造回忆,那我就不会有回忆了吧,我默默地想着,看着湛蓝的天空中云卷云舒,看着树叶从树上掉落到草地上再滚落到林荫小道上,看着年轻的人们匆匆的脚步,以及随着时光流逝的青春。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名叫如冰的姑娘。

那是2006年9月14日,她穿着一袭碎花连衣裙走到我的身旁,问我是不是那个什么事情都知道的人。

我笑着对她说:“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什么都记得。”

然后她就跟我聊了起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我发现她其实懂得并不比我少,而且我仅仅只是记得发生过什么而已,她却能对发生过的事情有着自己的看法。

“你虽然什么都记得,可是‘记得’本身又有什么用呢,发生过的事情终归是发生了,你又不能改变什么,如果你不能将它们赋予属于自己的意义,只是像个放映机一样放着那些东西,那它们终究也将成为虚妄不是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空中有五只飞鸟飞过,一对情侣从湖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不远处还开过一辆黑色的汽车。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道。

“如冰。”

“像冰一样的意思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她噗嗤一声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就像七岁那年路过自家楼底时,俯身在墙角看见的那支鸢尾花。

“唔,就像我的脑子一样,冷冰冰的。”

“怎么说?”

“我时常觉得它很无情,总是把一切无论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都这样一丝不苟的记录下来,丝毫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也没有给过我任何选择的权利。”

“但你知道吗,遗忘也未尝是我们的选择呀,有时候在不经意间就把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就这样忘掉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连后悔的余地也没有,毕竟你怎么会去惋惜某个你已经忘掉的东西呢。”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有很复杂的情绪在涌动,让人很想认真从中阅读出更多的故事来。

“我可以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吗?”我弱弱地问她道。

“可以啊,我发给你?”

“不用了,你说一遍就够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她很羞涩地看了我一眼,但我却没有告诉她这其实并不是什么虚情假意的肉麻,而是一句真真切切的实话。



Part.3

后来的10天里我又见了如冰7次,一起吃了5顿饭,去过1次图书馆。

那天傍晚在图书馆里,她忽然问我,如果给我足够多的时间,我是不是能够把图书馆里所有的书都装进脑子里呢。

我笑笑说:“给几只猴子几台打印机,他们在无限的时间里也能打出莎士比亚全集呢。”

“别贫嘴,我只是很好奇。”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似乎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吧,这将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算你把图书馆里的书全拿去打印店打印一遍,不也得很久很久么,更何况我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才能记下来,而且我读书不是为了背下来,我对文字本身还是很依赖的。”

“所以其实你是一台有感情的机器,并不像你形容得那么冷冰冰。”她笑道。

“嗯,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在感情上的确很迟钝,或许思维的速度太快了,在情感上反而变得笨拙起来,上天是很公平的吧,我终归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

“你喜欢过女生么?”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我的记忆力太好了,我觉得如果我喜欢上谁,也许永远也不会忘掉了。”

“所以你只是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就像有的人永远不会养宠物一样,大多数宠物的生命必然比主人要短,这注定了未来将要有一场生离死别,有的人觉得自己既然承受不了这种既定的悲伤,索性选择永远不养宠物。”

“这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是谈恋爱这种事情用养宠物来打比方,似乎有点奇怪。”我笑着摇了摇头道。

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后,我们在操场上坐了一整夜,南方的9月依然燥热,但夜晚的微风总能消散许多白天积累的烦闷与不安。

“我还有个问题,你有想过未来自己要做什么吗,我觉得你很有成为画家或者音乐家的潜质,只要你看过的画或者乐谱,马上都能牢牢记在脑子里不是吗?”如冰忽然转过头问我道。

“有种东西叫做‘天赋’,就拿画画来说,有的人即使看着画临摹,不也画得很差劲嘛,弹琴这种东西,更是需要情感和技巧啦,光记得谱子有什么用。”

“所以看来还真是没什么用啊,真替你的未来感到担心呐。”她冲我调皮地笑笑,月色下她的笑容很美,我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空气里,参杂着她洗发水的香味,操场上塑胶的怪味,还有那属于夏夜特有的气息。

我轻轻闭上眼睛,聆听着耳畔的虫鸣声,还有如冰均匀的呼吸声,这时她将手偷偷搭在了我的手上,那时自己的心跳声,至今依然有回响。



Part.4

我和如冰在一起总共不过1年零7个月18天,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尽管我似乎并没有资格这么说,毕竟所有的日子在我的脑海里都是如此的平等。

但每当闭上眼睛回想起那些日子的时候,我却又真切地感到它们是如此的特别,我发现自己第一次开始从某段特定的回忆里感到一丝温暖和感动。

每次牵我的手,她都会问我这是我们第几次牵手了,我总能一次一次地把数字报给她听,从十到一百再到一千,而我也会在她耳边告诉她,她一共说过几次爱我,每一次分别在哪一天,哪个时刻,哪个地点,她穿着怎样的衣服。我们之间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承诺,她也从来不要我给她承诺,因为她知道我都记得,而且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们之间也会有闹矛盾的时候,比如我翻她的旧账,说她在几时曾经无理取闹过,或者否认她翻我的旧账,反驳她某天我其实应该是怎么怎么样的,这些都让她出离地愤怒,尽管她知道我不是有意要记她的不好。不过无论怎么生气,事后她总能原谅我,从不会跟我大吵大闹,毕竟她知道对我而言,事情无论好坏都是会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她不想等到几十年后我再把这事提起来。

但很遗憾的是,她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几十年后的那一天。她最终选择离开了我,原因是她无法接受一个我这样的人,我会给她太大的压力,毕竟在我这里她必须小心翼翼,不能犯错,不然这样一个残缺的她就会永远留在我的回忆里,无法抹去。

如冰走后,我又回归了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每天发呆,看书,打游戏,睡觉,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世隔绝。朋友们都来劝我,试图给我点安慰,但他们最后却都无奈地走了,毕竟他们也知道,“时间会治愈一切”这句话对我并不管用,我不是一个会自动痊愈的人,我的伤口会不停的流血,直到流干的那一天为止,只因为我没有一种叫做“遗忘”的能力。

我时常想,或许她比起我来,要幸运得多,因为她至少和所有人一样,都在时间的洪流中,不停地被冲刷着,总有一天会淡忘关于我的一切,而我却只能站在岸边,在一个所有情感都被凝固成一堵大堤的港口,直到生命的终结。

但事实上我却比他们想象中都要来得坚强,我只要一直在做事,不给自己留下时间空间去回忆,自然也不会感觉到悲伤。于是我开始尝试着写文章,把自己二十年的记忆改编成小说,有如此清晰的回忆,加上自己曾经看过那么多的书,这是一个并不困难的过程。而且我发现,写文字的速度要远远慢于自己思考的速度,因此只要我的笔在动,我的思维就会跟着一起慢下来,它让我不再沉浸在那些冰冷的回忆中,让我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认识和思考。

于是我无端想起了如冰对我说的那句话:“发生的事情终归是发生了,你既然无法改变,不如把它赋予属于你的意义。”

合上自己写完的稿子,闭着眼睛想象她第一次吻我时候嘴唇的温度,我的嘴角竟然开始微微上扬。

未曾想过,这个“像冰一样”的姑娘,让我二十年冰冷的回忆,顿时变得温暖了起来。



Part.5

今年我二十七岁,现在是一名作家,我的书卖得很好,却没有人记得我是一个超忆症患者。

前天跟出版社的编辑一起吃饭,他问我现在新书写的怎么样了,让我说一下大致的剧情,然后我就把最近一章的内容完完整整背出来给他听了一遍,把他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话说你竟然把你自己写的东西给背下来了,你真是太有时间了。”他的表情像极了二十二年前幼儿园里孙老师的模样。

“时间这东西,留着不用,也不能省下来以后再用,不是吗。”我笑道。

“背东西不是很浪费时间吗,我从小到大记忆力都超级差的,前一天晚上背的课文,第二天老师一抽背就忘了,那时候经常抄课本,就总琢磨着,要是真有那种记忆面包该多好啊,想要记住的东西,吃下去就马上记住了,而且永远都忘不了。”他摇头晃脑地说着,像是陶醉在了自己的幻想中。

“那要是有想要忘记的事情呢?”

“貌似不用刻意去忘记吧,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是永远忘不了的,在当时看起来再了不得的一件事情,总有一天你都会什么也不记得了不是吗,人的记忆力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一个东西了。”

我喝掉杯里的咖啡,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我这段时间在做一个读者调查,也想把这个问题问问你,看你怎么回答。”他说道。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询问死神自己死亡的具体时间,你会不会去问他?”

“当然问了,为什么不问。”我很干脆地回答道。

“那你知道了以后呢,要做什么?”他似乎觉得很惊讶。

“我会提前1年零7个月18天躺在床上。”

“然后呢?”

“回忆我的整个人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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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8月02日

南极姑娘 南极姑娘

Part.1

我翻了个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窗口望出去,无尽的黑夜中弥望的依旧只有漫天的星光。

十一月,极夜的结束仍遥遥无期。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习惯在这段漫长而寂寥的时间里沉睡,尽管北极熊并没有冬眠的习惯,但对我而言,睡眠是逃离孤独的最好方式,毕竟等待终归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可能会消磨掉你的希望,然而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无论是梦境还是想象,那些画面总会泛着些许光亮。

我起身数了数剩下的鱼,应该是吃不过两天了,于是我很不情愿地从我温暖的冰屋里钻出来,一头扎进了寒冷的夜中,琢磨着是时候去储备点粮食了。

今天没有风雪,总体说来是个适合出来觅食的天气,我缓缓地踱着,环顾着四周被星光映得晶莹透亮的雪地,脚步无端变得轻盈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轻松的感觉了,自从她走了之后,我把自己藏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我时常会自言自语,甚至故意从鼻子里弄出点声音来,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走到一个岸边,我敲击着地面,选了一个冰薄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在那儿挖了一个洞,然后把爪子伸到水中搅动了几下,希望能引来鱼群。我一向都是这么捕猎的,其他北极熊或许会直接跳入水中去抓鱼,而我则习惯于守株待兔,撑着下巴望着洞口像是个哲学家一般,虽然可能有些花时间,但时间对我来说并不值钱,作为一只没有理想也没有追求的北极熊,我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用来挥霍。

等了大概有四五个小时,我已然有些昏昏欲睡,可是正当我歪着脑袋流着口水就快要意识模糊时,水面忽然有了一些波澜,我听到声音连忙打起了精神,直起身子眼巴巴地盯着洞口,准备来个突然袭击。说时迟那时快,见水面下似乎有一团黑影闪过,我一伸爪子就把它从水里给抓了出来。

“啊……”我手里的不明物体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着实把我给吓得不轻,于是我手一滑又把它给丢了出去。

只见那团圆鼓鼓的东西骨碌碌地滚出老远,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才停了下来。

我张大嘴巴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借着微弱的光亮定睛一看,那坨东西竟然是一只企鹅。

“企企企……企鹅?”我被怔得说不出话来。

“是,怎么了?”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忿忿地瞪了我一眼,听声音似乎还是个姑娘。

“没没……不好意思,有些吃惊而已。”

“吃你妈个鬼,你没把我吓死就不错了。”

“真对不起,我刚才在捕鱼来着……”

“捕鱼?企鹅是鱼么?你知道‘鹅’字怎么写么,左边一个‘我’又边一个‘鸟’,姐姐我是只鸟啊熊孩子!”

“是是是……错伤无辜,请您见谅。”我连忙点头哈腰给她赔不是。

“哦,没事。”她斜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道,“北极熊?”

“是。”

“哎妈呀,第一次见到活的了,真有趣,不亏是北方汉子哈,个子这么高。”她看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心里嘟哝着,你大爷的,我在北极见到企鹅都还没说啥,你丫在北极见到只北极熊有啥可笑的。



Part.2

她叫米娜,来自南极,地球的最南方。

我和她坐在雪地上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这里,只为了心中的简单一个梦想。

“你知道么大熊,从小我就想知道,地球的最北方是个什么样子,然后我想在北方看一次日出。”

“噢,那你可来错时候了,现在这里是极夜,下次出太阳怎么也得三个月以后了。”

“好吧,那怎么办?”

“要么等,要么回去呗。”

“现在回不去。”

“为啥啊,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呗。”

“我顺着洋流飘来的,这个季节只适合北漂。”

我觉得这种说法冲击了我的价值观,便掏出爪子在地上画了画,试图找出这里面的科学依据。

“好吧,那你只能住我那儿了。”我把地上乱七八糟的的箭头擦掉,缓缓对她说道。

“住你那儿?我跟你很熟吗?你不会把我吃掉么?”

“姑娘,你这么瘦,还不够塞牙缝呢……”话没说完,我的肚子便很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尴尬地沉默了几秒后,我干咳了两声对她说道:“不如这样吧,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顺便作为住在我那里的报酬,你帮我抓鱼吧,只要我有的吃,肯定也不会吃你对不对,你又有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多好啊。”

她沉思了片刻,觉得有些为难,但似乎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来,因此最后还是同意了我的建议。于是她一头扎进了洞里,不一会儿就丢上来一只只活蹦乱跳的鱼儿,我在洞口接得不亦乐乎。

就这样忙活了几个钟头,我找了块浮冰把收获的战利品堆在上面拖回了住处。路上米娜趴在我的背上睡着了,看她睡得那么香,回想起刚才她努力抓鱼的样子,我无端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她历经了这么远的长途旅行,还要被我这只废柴熊雇作廉价劳动力,肯定是累坏了。

然而对此我却又感到深深的不解,她这么千里迢迢地来到北方,仅仅只是为了看一次日出么,这听起来是病,得治啊。

到家后,她醒来从我的背上翻身下来,钻进门看了看我的冰屋,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就住在这小破屋子里?”

“条件有限,别计较那么多,而且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要那么大房子有什么用。”

“你没有女朋友么?”

“有过,死了。”

“噢。”她忽然就不说话了,然后过来想拍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但是因为够不着,只好戳了一下我的屁股。

“没事啦,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就不要再提了,你过来躺躺看看舒不舒服。”我钻进屋子里示意她过来。

然后她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屋子的正中间。

“亲,注意素质啊,你这样躺让我躺哪儿。”我尖着嗓子喊道。

于是她一脸不情愿地一路滚到了墙角。

我躺下后,往窗边挪了挪,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往我这边躺一点。

然后她又往回滚了两圈。

“感觉怎么样?”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道。

“还行,虽然有点拥挤,但是你还好你庞大的身躯挡住了风,挺暖和的。”

“嗯,那就好。”

“只是我担心一件事情,睡觉时你会翻身么?”

“我尽量不。”

“可别‘尽量’,你‘尽量不翻’,我也只能‘尽量不死’,麻烦你体会一下。”

“好好好,绝对不翻。”

说完这句话,我立刻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又是那个似曾相识的梦境,梦里我看到了她的脸,闻到了她的气息,听到了她的呼唤,交织着冰川碎裂的声响,大地颤抖的回音,我伸手想要抓住她,却怎么也抓不到,只能看她坠跌入黑暗的深渊之中。

猛然醒来后米娜已经不在了,我从窗口望出去,她正一个人坐在雪地上望着天空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醒啦,睡得好吗?”她看我钻出门来,问我道。

“刚才做噩梦了。”

“又梦到她了是嘛?”

“嗯,习惯了,这些年总是会做相同的梦。”

“她是怎么……”她很小心地问我道。

“意外吧,在这地方很常见,出去觅食的时候,冰川有时候会碎裂,她就这样掉下去了,一瞬间的事情,我甚至没有来得及救她。”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到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来了?”

“嗯,想把自己隔离起来,过一段安安静静的日子。”

她叹了口气,然后又戳了我的屁股一下。

“你不必总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真的。”我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笑道。

她也会心一笑,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Part.3

和米娜一起的日子,过得简单却很开心。

我们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一起睡觉,因为在寒冷的极夜,睡觉可以很好地减少能量的消耗,这样我们就不必经常出去捉鱼。

自从有了米娜,我睡觉老实多了,再也不敢随便翻身了,但她却似乎却很不老实,时常睡着睡着就趴到了我的肚子上,或者钻到我的咯吱窝下面,而看到她睡觉时候的样子,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把她搂在怀里。她像所有南方的姑娘那样,有着娇小柔弱的身子,让人忍不住有想要保护的欲望。

睡醒的时候,我们时常会躺着聊一会儿天,然后起来一起吃鱼。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在开阔的雪地上散散步,看着漫天的星光,聊着不同世界里的那些故事。如果运气好,有时还能看见极光,而每当这个时候,米娜总会表现得特别兴奋,在雪地上又跳又叫。

“我说米娜,南极的极光和北极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区别,除了发音上的,我们说‘极光’不卷舌头。”

“那你在兴奋个什么劲儿?”

“在不同的地方看见相同的事物,也会有不同的心情,这正是旅行的意义,也是我想要来北极的原因。”

“唉,女文青的世界我不懂,我是觉得你要是现在在南极,那里一定很温暖,也总能看见阳光。说真的,我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放弃光明而选择来黑暗中等待。我总是很害怕极夜,这种无尽的黑暗让我感到孤独与绝望,等待光明是个痛苦的过程,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太阳究竟还会不会照常升起。”

“但是你没有一次是在白白等待不是吗,有期待的日子终归是好的。”

“我不知道,或许自从她走了之后,我就更加害怕这种等待了。”

“大熊,你真的不必用过去的事情来惩罚自己的,你应该学学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抱着你那些过去还能得到些什么呢?”

“我就是心里很沉重。”

“那就先试着让自己轻盈起来,过来,让我们一起在极光下翩翩起舞吧。”她跳到了前面的一片空地上,冲我招了招手。

“神经病啊,一只北极熊和一只企鹅在雪地上跳舞,听起来就像个冷笑话。”

“谁看到了啊,这周围连只骆驼都没有。”

我拗不过她,只好和她一起在雪地上跳起了舞。作为一只熊,我跳舞从来都是很豪放的,这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释放自己压力的方式,而她跳舞的样子却很美,像是为了诉说一个故事。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舞步,她的小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副画,舒缓的线条勾勒出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喜欢眼前这个小个子的南极姑娘,她轻盈欢快,却又像风那样捉摸不定,她总是无忧无虑,身上带着一股北极所没有的芬芳。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南国气息吧,时常听见有人唱起那里的歌,说起那里的故事,但对我而言那里却一直是个神秘而遥远的地方。

然而此刻,虽然我从未到过那儿,却能够感受到属于那里的所有温柔。



Part.4

米娜是个很健谈的姑娘,她不在吃和睡的时候,嘴巴总是一刻也闲不住。

她时常会嘲笑我的口音,和我探讨南极和北极之间有什么差别,还总抱怨北极的鱼味道竟然是咸的,这是她这个南极甜鱼党所无法接受的。

我虽然有时候觉得她一直唧唧歪歪也挺烦的,但无论如何,总比我之前那些只能和自己说话的日子要来得要舒服多了。毕竟熊也是需要交流的动物,我不得不说米娜的新鲜气息确实缓解我很久以来的抑郁和苦闷,让我感到其实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天外面刮起了暴风雪,我挖了点冰块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于是屋子里顿时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

我摸索着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来,然后把米娜放在自己的腿上。

“你以前遇到暴风雪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一个人呆在小黑屋里大概会很害怕吧。”米娜问我道。

“习惯了就还好,就是闷得慌,你们在南极遇到暴风雪怎么过的?”

“我们会在屋子里抱成一团取暖呀,然后大家一人说一个故事,暴风雪差不多就结束了。”

“噢。”我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陷入了沉思。

“你们北极熊不这么做吗?”

“其实北极熊生来就不是喜欢群居的动物,我们虽然内心渴望沟通,但是彼此却只是在雪地上擦身而过,忙碌于各自的生活中。”

“为什么呢?”

“或许我们并没有需要彼此到如此强烈的地步吧,我们每个个体都有能力狩猎,也有足够的脂肪让自己保持温暖,因此我们不像你们企鹅会成天凑在一起,更多时候都只是为了各自的生存奔波而已。”

“所以听起来北极熊真是矫情的动物呢。”

“少来啦,你根本不懂作为一只北极熊的脆弱……不过我的确挺羡慕你们的那种生活。”

“但其实作为企鹅,我们也有自己的苦恼呀,群居生活虽然听起来热闹又有趣,但是成天和一群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呆在一起,做着一样的事情,难免也会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呀。”

“怎么说?”

“你想啊,为了合群,大家在吃饭的时候你也得吃饭,大家在睡觉的时候你也得睡觉,即使是游泳这么自由的事情,我们都要排着队一个个往水里跳,我觉得这实在是太愚蠢了。”

“所以这也是你独自出来旅行的理由?”

“是的呢,可以逃离那种生活,去做真正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哈哈哈,我觉得我们俩都挺矛盾的嘛,不是吗。”

“生活嘛,就是一个不断逃离,最后发现自己回到原点的过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旅行就是一群人去到另一群人活腻了的地方体验生活。”

我们俩就这么在黑暗中讨论着彼此的生活,不知不觉外面的风雪声越来越小了。

我把米娜放在身边,到门口挪开了一点冰块往外瞅了瞅,感觉暴风雪似乎就快要过去了。

“米娜,过一会儿就能出门了,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这么快。”

“是呀,我觉得我们俩这种相处方式就挺好的,既不过分亲密,又不疏离。”

“你说北极熊和企鹅能在一起么?”我笑着调侃道。

“可以,不过会是个很冷很冷的爱情故事。”

米娜在黑暗中调皮地戳了我的屁股一下。



Part.5

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米娜开始每天趴在窗口张望,等待漫漫极夜后的日出。

而我却感到一股深深的失落,因为我知道,当太阳出来以后,米娜就要离开了,回到她久违的故乡。

这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如此不情愿看到日出,因为一个来自南极的姑娘,一个甚至还没有我脑袋大的姑娘。

但我却没有告诉米娜我的心事,毕竟我不能挽留她,我也不可能跟她一起随着洋流飘到南极去,如果我再轻一点的话,或许理论上是可以,但是我毕竟是一只北极熊,一旦到了南极就会变成一个无解的笑话。

某一天,我忽然从睡梦中被叫醒,米娜兴奋地拉着我到外面,说太阳马上就要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我陪着她在雪地里坐了不知几个小时,太阳才终于羞涩地从地平线上露出了一角,但是没过多久,它又缓缓地落下去了。

这一幕虽然短暂,米娜却显得非常开心,她对我说道:“大熊,极夜结束啦,从今天开始,日出的时间会越来越长,你漫长的黑夜结束了。”

“嗯。”我冲她别扭地笑了笑。

“怎么啦大熊,你应该开心才对,你等待的东西不是终于来了么。”

“是啊,但是你要走了呢。”

米娜忽然就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抬头望了望我。

“大熊,你再抱着我睡一次好不好?等下一次天亮我再走。”

于是我和她回到了屋里,最后一次把她拥入怀里。她很快就睡着了,然而我却一直清醒着,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送她到岸边的时候,我一时想不到什么要说的,既不知道该怎么告别,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她这些日子的陪伴。

“大熊,我该走了。”米娜戳了我的屁股一下道。

“嗯,米娜,赛由娜拉。”

“别整鸟语,听不懂。”

“这几个月,谢谢你了。”

“你不必谢我,我觉得你应该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去哪里?”

“去南方。”

“南极?”

“你不必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只要再往南走走就好了,你既然害怕极夜,越往南的地方,极夜就越短不是吗。你是时候和这里说再见了,这里太沉重太荒凉了,而且你又喜欢用意念来抓鱼,我觉得你早晚会饿死的。”

“好吧,我会的,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如果你愿意一直往南走,我会在世界的最南方等你的。”

“但我如何知道哪里才是南方?”

“既然你已经在世界的最北方,那么无论未来你朝哪个方向走,都注定是南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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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8月03日

她在睡梦中 她在睡梦中

Part.1

梁先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四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渐渐开始失眠,从起初的一晚上勉强能睡五个小时,发展到后来的三个小时,再到一晚上只能合眼一个多小时,最后他到天亮连二十分钟都睡不踏实了。

于是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他在五月的早晨终于丢失了睡眠。

然而他的这种失眠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病症,普通的失眠症患者会因为整夜无法入睡而精神萎靡,昏昏欲睡,甚至神经衰弱,然而梁先生单纯只是彻底丢失了本能的睡意而已,从五月至今,他尽管从不入睡,却也不曾感到丝毫的疲惫,没日没夜的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精神,就仿佛他已经完全不需要睡眠这种东西了一般。

用他的话说,别人只是因为睡眠短小而不能尽兴,而他则是彻彻底底地将睡眠阉割掉了,睡功能丧失,成了睡眠王国里的太监。

这是一种寂寞的病,梁先生告诉我自从他失去了睡眠之后,生活开始变得很无聊,他曾经是个嗜睡如命的人,一天能睡十个小时,然而自从他彻底失眠后,每天的这十个小时就这样赤裸裸地空余了出来,就仿佛上帝每天往你卡里多打了十万块钱一样,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挥霍它。

梁先生今年三十出头,谈过几个女朋友,最后都宣布告吹,现在一个人住在一所公寓里。在确定自己失去睡眠后,他含泪把自己卧室的床给撤了,默默把它搬到了楼下的杂物间里,这本是一张很大很软的床,他花了很多积蓄买下了它,没想到现在不仅没有女人,连睡眠也没有了,于是这张漂亮的床就这么成为了一个占地方的奢侈品,让他觉得痛心疾首。现在那里被换上了一个按摩椅,他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坐在那里,对着墙壁思考人生。

我有天很好奇地问他现在的夜生活是怎么样的,他说自己现在一到夜里过了十二点就变得神经质起来,因为距离第二天早晨上班还有整整九个小时,除了在凌晨两点给自己加一顿饭之外,剩下的时间空虚到令人不能自已。

梁先生也尝试过用酒精和药物之类的东西来让自己入睡,但似乎这些东西对他一点也不起作用,多喝酒只会让他哗啦啦地吐,吃安眠药则让他觉得头疼,但睡意依然是丝毫没有的,他也不敢加大剂量,生怕暂时的睡眠没有换来,永久的睡眠就这样悄然而至了。

看梁先生渐渐由原本的“失眠者”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追梦人”,我不免觉得有些不可理喻。我时常想,为什么他是如此强烈地渴望睡眠呢,既没有丝毫困意,身体也未曾从失眠中受到什么损害,为何他还要如此迫切地去索求这几个小时完全无意识的体验呢。照常理来说,如果是我,能够永远不需要睡觉,这相当于上天间接赐给了我额外三分之一的生命啊,我与其浪费这宝贵的三分之一在睡觉上,不如用这些时间去更好的享受人生呢。

不过我从没问过梁先生,或许对我们而言,睡眠只是一个围城而已,自从梁先生被睡眠帝国流放后,我们只是羡慕地望着他从倦意桎梏中的解脱,却无法揣测他在城墙之外的心情。

而他似乎也开始慢慢接受这种设定,不再疯狂地想要重拾睡眠,而是试着把剔除掉睡眠的时间用一些琐碎的事情填满。他学会了泡茶,学会了做蛋糕,还学会了织毛衣,一到午夜就俨然变身成一个家庭主妇,像是什么浪漫童话故事里的桥段一般,只可惜他上演的始终是自导自演的独角戏,毕竟那是一个连整座城市都在安然沉睡的时刻。

他在凌晨四点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午夜茶”时间,在月光下喝着茶看着过期的报纸,思考着这杯茶是十二点前泡的现在算不算隔夜茶诸如此类无聊的问题,然后在那里呵呵呵地傻笑,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遗弃了似的,是世界的孤儿。

这样抽风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他遇到了昏睡不醒的周小姐。



Part.2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三个月前,梁先生在我的建议下去了一趟睡眠诊所。

睡眠诊所的医生在了解了梁先生的状况后并没有给他开安眠药,而是开了一种抗焦虑的药物,这种药自然不能解决梁先生的睡眠问题,但却能让他不再觉得自己睡不着是件烦恼的事儿了。这不禁让我为这个医生治病的逻辑深深地捏一把汗,幸好梁先生不是去看尿床的,否则他回来以后觉得尿床一点儿不害臊可就麻烦了。

周小姐就是梁先生在睡眠诊所的候诊室遇到的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外表看起来正常的很,和他自己一样,没有其他睡眠病患者的外部特征,于是他心想或许她和自己恰好是同一种病症。

他走过去坐在那姑娘旁边问她道:“嘿你好,你也是来看病的吗?”

“是啊。”

“你也是失眠吗?”

“不是,我的病……”

话没说话,那姑娘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

梁先生慌得一下子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喊有人晕倒了。医生从诊室里出来一看,说这姑娘只是睡着了而已,不过是深度睡眠,怎么叫也叫不醒的,过一会儿估计自己能醒来。

等了半个小时,那姑娘果然挺尸般地忽然坐了起来,又把梁先生给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这就是我的病,一种奇怪的昏睡病,我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忽然睡着,过一段时间又会自然醒来。”

周小姐今年二十五岁,她得这个病和梁先生一样原因不明,她说自己有天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莫名就脸朝下倒在饭碗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一脸都是米粒,不过她很庆幸自己那天没有喝汤,不然在汤里淹死可就丢人透了,像只无头苍蝇似的。

周小姐告诉梁先生,自从她得了这种病,就没法上班了,因为有时候走在马路上都可能忽然睡着,另外生活上也产生了诸多的麻烦,上个厕所洗个澡什么的都必须有人看着,不然随时可能一头扎进马桶里。

梁先生也把自己的病告诉了周小姐,她听完后露出了羡慕的眼神:“我觉得像你这样其实不坏,至少生活是足够完整的不是吗。我现在的生活完全变成了一个个零散的碎片,我对每一天已经没有了概念,因为无法预计自己什么时候会忽然睡着,醒来以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不不,其实我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正是由于我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着的,每天就这样看着日出日落,天黑天明,才没有了日子的概念,任凭时间如何一分一秒地流逝,我都毫无知觉。所有的事情我现在都只能以小时来划分,用闹钟来提醒,对我而言生活就是一个无尽清醒着等待死亡的过程,毕竟睡眠曾是个多好的逃避呀,现在没有事情我能等睡一觉醒来再说了不是吗。”梁先生如是说道。

“我们俩还真是奇怪呢,一个想睡却睡不着的人,和一个不想睡却总是睡着的人。”周小姐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在想,当这个世界上一半的人在睡觉的时候,另一半人总是清醒着的,根据睡眠守恒定律,也许正是你偷走了我的睡眠也不一定呐。”梁先生调侃道。

他俩就这样在候诊室里聊了一个下午,整个过程还算是轻松愉快,除了周小姐其间又忽然睡过去两次以外。

在他们各自被医生开了一些抗焦虑的药物打法走了后,周小姐忽然问起梁先生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呀,虽然‘睡’对你来说已经没法发挥它不及物动词的作用了,但你依然可以发挥它及物动词的作用呀。”

梁先生反应了半天才惨淡地一笑道:“嗨,还是算了,睡完女人后不能擦干净睡上一觉,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个听起来更令人感到绝望的事情了。”



Part.3

最终梁先生还是和周小姐在一起了,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我觉得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一种彼此的需要,周小姐需要人全天候的照顾,梁先生需要人填满他的生活,就连梁先生昂贵的床,也需要物尽其用。

白天梁先生上班的时候,除了风驰电掣地上上厕所,周小姐大部分时间就在床上呆着,晚上梁先生回来了,她才能在屋里或者出门去活动活动,当然梁先生必须时时刻刻跟着她,以防她忽然睡着撞到什么东西上。

每次周小姐洗澡的时候,梁先生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过于像个变态,他会象征性地拿起一本书来慢慢地翻着,尽管脑子里想的事情全然与书无关。

周小姐睡着的时候,除了整理房间做做家务以外,梁先生还会给她做吃的,然后摆在她的旁边,等她醒来后看她惊喜的表情。

在其他时候,梁先生会和周小姐像正常情侣一样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看电影聊聊天,唯一不同的是周小姐总会在各种各样的时刻猝不及防地睡去,只留下梁先生一个人在一旁怅然若失。对于从不入睡的梁先生而言,他时常会默默看着周小姐睡觉,他觉得她睡着的样子很美,让他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一首歌,名叫《她在睡梦中》,歌中有一句这样唱道:“看着你睡在我身旁,像孩子一样,多想摇醒你,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当然梁先生并没有这么做,倒不是他觉得这样矫情,而是无论怎么摇,周小姐都不会醒的。如此香甜而深沉的睡眠,让他时常感觉眼前的这个姑娘就仿佛他自己已然失去的睡眠一般,在另一个世界,遥不可及。

醒来后的周小姐总会第一时间寻找梁先生,就像睡醒的孩子本能地寻找母亲一般,这渐渐变成了一种依赖。周小姐时常会问梁先生,会不会有一天醒来后再也找不到你了呢。但对于梁先生而言,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离开她,他更加担心的是周小姐有一天再也不会醒来,因为从自己逐渐失去睡眠的过程中,他仿佛看到了周小姐最后的归宿,那就是生活完全被睡眠填满。

事实上周小姐忽然睡去的频率的确在一天天地增加,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让梁先生感到恐慌,却又无能为力。在周小姐昏睡不醒的深夜,梁先生又开始喝茶看报纸,就像当初独自生活时一般,只不过他都会选择坐在周小姐身旁,期待她会忽然醒来。

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却又像不生活在一起,因为有着时差,时常无法同步,周小姐需要每天穿越漫漫的睡眠之门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时间与梁先生相见,这听起来像极了一个荒诞而凄美的爱情故事。

终于有一天,周小姐似乎预知到了自己的未来,她趁梁先生上班的时候,留下一封信走了,她说很感谢梁先生这段时间照顾她,但是她不想再让梁先生这样一直等她醒来了,否则如果有一天她自己再也醒不来了,梁先生就要这么永远等下去了。

周小姐究竟是怎么独自离开的,以及她最后去了哪里,都没有人知道,或许她最终能治好她的病,回来继续和梁先生生活在一起,更或许她像童话中的睡美人一般,在城堡中陷入永久的沉睡。

只不过没有人能够吻醒她,就像冬眠的松鼠再没有了春天。



Part.4

在周小姐走后很久,梁先生才和我说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他没有悲伤的表情,就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一般,但我却能从泥土中嗅到暴雨过后的味道。

没有了周小姐后的梁先生,他的生活并没有多少的改变,毕竟他不会感到疲惫,更不会难过到失眠,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除了吃喝拉撒,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这一次他的床没有再被搬走,他说床的作用并不只是睡觉和睡女人那么简单,有一张床摆在卧室里,能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个家。

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梁先生除了“午夜茶”以外,多了一件叫做思念的事情。他对我说,对于失去睡眠的人而言,思念是最大的敌人,因为除了睡眠,没有什么能够逃避思念,他觉得至少周小姐的病在这个方面要完胜他,至少人在睡着的时候不会感到心痛,还能时常梦到自己想念的人,然而他此生大概再也不会梦到周小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梁先生,毕竟对他而言没有“明天”,只有每个小时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的煎熬,永恒的清醒让他的回忆变成一种持续的痛感,我试图去体会他的感受,但我却是能够一觉醒来推开窗户迎接新一天阳光的人,相比起他我是足够幸运的。

好在梁先生是个坚强的人,他见到我总是微笑着谈起最近他在后半夜做的事情。有一天我去他家,他正在安静地写东西,一笔一画写得特别认真。

我问他,你在干什么呢,这么投入的样子。

他说,写日记,有助于加强对每一天的直观感受,每晚上九点准时记录过去二十四个小时发生的事情。

我提出要看看,他紧张地用手遮住本子,露出害羞的表情。

但我并没有强求他,因为我知道这一定是他写给周小姐的自说自话。

而此刻客厅中音箱里放的那首《她在睡梦中》正唱到最后一句:“我多想留下来,永远在你枕边,日夜欢愉呀,情人啊,看着我,就这样绝情地老去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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