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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寻的杂记

02-10 IN 次元壁 63次浏览


  车呼噜呼噜往前开,好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大牛。
  千寻抱着花,躺在车后座。爸爸妈妈在前座。花是刚过去的这个星期,去上最后一天课时,同班同学小野送的,一束粉色月见草。里边夹着一张卡片,写着同学给她的道别的话,还有她的名字:荻野千寻。
  千寻不能和同学们见面了。因为爸爸荻野先生的工作调动,也因为家里打算就此定居鹿儿岛,千寻一家今天开始搬家。从姶良到鹿儿岛要开四十分钟的车,这在千寻的想象中,意味着“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同学”。妈妈浅草女士柔声安慰:“到了新城市,可以结交很多新朋友哦。”今天上午的时候,妈妈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这样抚慰千寻的情绪已经不下十次,千寻闷闷不乐了一个早上。
  “快看!”妈妈将脸凑近车窗玻璃,示意千寻往外看,“那个就是你的新小学!”马路边是高高的狗尾巴草,车呼啸而过,丛草随风摇摆。透过丛草望去,远处平地的民宅错落有致。
  也不知道妈妈怎么看到学校就在那边的。“入学手续已经帮你办好了,待会到了新家收拾完,我带你去学校逛逛哦!学校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的!”妈妈永远是这么兴高采烈,千寻无精打采瞥了一眼窗外,失落又嫌恶地对着不知方向的“新学校”吐了个舌,又趴回座位,说真的,好不喜欢搬家……
  “也不知道搬家公司出发了没有。”爸爸控制着方向盘,凭着记忆的路线导航行驶。虽然工作调动之前已经在两座城市间来回过几次,但走的一直是大道,爸爸想熟悉下小道的走法,这样来回更快,毕竟因为工作上的手尾,这几个月的跑动还是免不了的。
  心思一动,爸爸正好瞄到前面路边有一条山路,方向似乎就是通往还有三公里远的鹿儿岛,“你看那条路,”爸爸示意妈妈看右前方,“反正都快到了,好像是近路,要不试走一下。”
  “好啊。”妈妈说。爸爸转方向盘开进小路。路是没有铺柏油的山路,鹿儿岛就在山下不远。这或者是有些人开辟的新路,路面坑洼,坡度略陡。爸爸越往前开,不意之间车速越发变快。车内行李直晃,千寻也被晃得坐起身。车开得有点像在山路上飞了,妈妈不禁提醒:“老公你慢点……”爸爸一鼓作气将车开到底,前方挡住视线的树枝干叶子一晃而过,一座高大建筑倏地出现在眼前,爸爸一惊,踩住刹车,车在一块平地紧急停住,千寻扑倒在座上压住了花束。
  这建筑是一座庙。




庙。内文图片来自网络



  庙是红砖砌成,墙面鳞次栉比,约摸三层楼高,站在墙下得仰头才能看到庙顶。车停下正对着的地方是庙门,门内无光,似深不见底的黑洞。
  爸爸妈妈都下了车观望周边,千寻心里紧张,捡起掉在车里的卡片胡乱塞进口袋,把花放下,蹬跳下车,跑到妈妈身边攥住她衣襟。
  庙门大概是后门。庙宇隐在丛林,看起来有一段时日了,墙皮脱落,墙角长草,无人问津,连门前石雕也长了青苔。
  千寻注意到了石雕。石雕和千寻齐肩,是只蹲着的青蛙,仔细一看,对着庙门的方向和背对的方向竟然各有一张脸。青蛙脸咧开大嘴,像是在笑,这笑让千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一阵风吹来,千寻莫名地毛骨悚然。风呜呜叫,云在往后退,茂密枝叶往前伸展,乍看去,庙好像一个红色大妖怪,在张牙舞爪朝她挪近。
  这或许是一个10岁的小女孩对未知油然而生的恐惧,抑或对不可预知而即将到来的危险的回避,事实即将验证她的直觉,而不喜欢这个地方的千寻并不会想到这一点,此刻感到害怕的她只想赶快回家。
  “妈妈我们回去啦!”千寻又攥紧妈妈的衣角。
  爸爸妈妈却对庙产生好奇。爸爸看了手表,离跟搬家公司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爸爸妈妈打算进去瞧瞧,“穿过去看下,说不定真是回家的近道哦。”
  千寻使劲摇头。爸爸揉揉她脑袋,“要不你在车里等等,我们看看很快回来。”
  哈?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个诡异的地方……看着爸爸妈妈身影在门里的黑暗中渐消失,又看了看这只奇怪的青蛙,千寻瘪着嘴跑进庙里,追上他们步伐。
  “千寻你不要拉得那么紧。”妈妈都感觉到千寻在紧张了,这孩子向来胆小,又很依赖人,一步一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道里回荡,走着走着,三人走进一个大堂。
  大堂却是西式教堂的布置。圆穹顶,镶嵌画,五彩玻璃窗。相同的是,室内地面、椅上都是灰尘,教堂废弃已久。安静的室内,传来远方一声声微弱的鸣笛声。“是火车的声音!” 爸爸露出高兴的神情,看来是走对方向了。




空气真好。


  走出大堂,豁然开朗。虽然是阴天,一眼望去尽是平地,草丛茂盛,风一吹过,整个人感觉清爽。
  “早知道应该在车上带些吃的下来,还可以野餐。”妈妈按着吹乱的发,笑吟吟。
  爸爸踩上平地上一块大石头环顾四周,草丛里零星散落着未经施工的石材,看上去都有一些年头。“这大概是90年代留下来的,那个时候房地产热,大家都在建房盖楼,后来经济泡沫了,这一片都被丢下没人管了。估计往前面是住的地方。”爸爸拨开草丛往前走。
  不过,这风真大。千寻紧紧跟在妈妈后头,“妈妈,那栋房子好像在叫……”千寻听到,风声里庙的叫声“呜呜呜”。
  没过多时,三人果然走到一片居民区。如爸爸预料,居民区虽然干净整洁,但陈旧死寂,应该也是废弃多时。再往前走,是一个市集。
  出乎意料的是,市集却一片热闹。
  说是热闹也不恰当。市集里熟肉区占了长长一栏,放眼长台上每一档都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熟肉,酥嫩大鸡腿、烟熏羊排、烤肠……肉香让人垂涎欲滴。可是长台所有档的档主都不在。
  “有人吗?”爸爸喊道。美食在前,看得人饿,爸爸妈妈想就地用餐了。可是喊了几遍,都不见有人走出来。爸爸作罢,随手拉过长椅坐下,自助盛餐准备享用。妈妈也坐了下来。
  妈妈转头见千寻还站在原地,招呼她过来:“千寻先吃吧,待会档主人过来再付账好了。”妈妈拿起一只鸡腿,油炸香味扑鼻,入口鸡肉滑嫩,“好好吃啊千寻,你也快来吃呀。”边招呼着,妈妈边往盘子里夹放其他肉食。
  “爸爸妈妈!”千寻皱着脸,这样不好吧!不快点回家,却在这里吃。可是爸爸妈妈已经开吃了,也不听她说。一时半会估计他们也吃不完,千寻犹豫了下,往外走去。
  沿着原先的方向继续往下走,过了居民区,前方是一座桥,桥对面有一栋高高的建筑。是旧式日本建筑,丹楹刻桷,画阁朱楼,盈蕴着一种不可侵犯的氛围气息,建筑前的桥也是旧式桥梁,朱色护栏,木质桥面,似安置多年。
  千寻上到桥面又往回望,嘀咕着爸爸妈妈不知道还要吃到什么时候。千寻不是太高兴地耷拉在护栏上,就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好了。太阳是一个咸蛋黄,斜斜挂在天边,霞光绚丽,护栏下边,远远的桥底是一道轨道穿过两边岸底,一列火车正从一岸穿出,火车?
  千寻惊奇了,为了看仔细,她跑向另一边的护栏探头往下望。
  而护栏这边,刚刚空无一人的桥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男孩。




桥上,夜色将临。


  男孩看上去年纪与她相仿,他身穿和服,脚踩木屐,平刘海齐肩,刘海下眼神清澈,透露着坚毅。男孩脸上有许多表情,写着惊愕,喜悦,愤怒等等。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千寻不知道。而男孩大跨几步向前将她拉下护栏,又往来时的方向推。“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倏忽间咸蛋黄已经下沉,天色转瞬变暗。千寻被推了几步还没反应过来,男孩急了,又推了她一把,沉声道:“快走!我帮你挡一阵子!”男孩用手指在空中划痕,在指尖吹出一口气,细碎的晶末散入空中向四处溢开。
  听他的!千寻心里发出这个声音。千寻不由迈开腿,朝着回去的方向跑。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千寻内心狂喊,奔下阶梯,跑过商铺。经过的原先死寂无人的店铺门面,在泛开的夜色中逐一点起了光亮,隐隐有人声在其中。
  市集中,爸爸妈妈还在吃。市集里也点起了光,周遭的肉食被扫光,清空的盘子堆积高高如小山,他们还在吃,还在吃,不停地吃。
  “爸爸!妈妈!”千寻使劲推搡爸爸的背。爸爸的衬衫被饱食过度的身体撑胀了,爸爸的身体异常肥大,妈妈也变得极其肥大。推搡之下,爸爸转过头来。可这不是爸爸,是一头猪。
  千寻惊悚,那头猪又转头觅食。档的对面,浮现一个朦胧的身影。影子高高举起鞭子,鞭子抽在猪嘴上,一下,两下……毫不留情。抽打之下,猪摔在地面,连带一堆盘子噼里啪啦摔得粉碎。猪趴在地面呼哧呼哧喘气,猪舌直吐,涎水外流。而市集里光越发亮,人影越发多,影影绰绰的都在靠近。
  千寻一步一步往后退。她的心跳好像快停止了,怎么办,爸爸妈妈变成猪了,怎么办,怎么办,一个踉跄,千寻差点摔跤。千寻猛地往平地方向跑,我要回去!这不是真的!我要回去!回去!
  台阶再往下,就是来时的平地。千寻往下踩,踩到的不是台阶,却触到半身凉意。水花溅上脸,脚踩的是水。不知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一个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之间,桑田变沧海。来时踩过的平地拨开的草丛,尽数淹没在一片广袤的汪洋中。遥遥那边,是来时穿过的庙宇。庙宇也点起了光,灯火摇曳。庙宇之光倒映水中,静谧祥和,却是那样遥远。再也过不去对面了,千寻愣住了。
  一艘伴着弦乐的画舫靠近台阶,搭开踏板。身着官服的人一个一个踩着踏板上岸,是人?看不到脸,看不到影。水中陆续冒出头靠上岸的人,也是轻飘飘湿漉漉的。那舫的光刺眼,千寻用手挡眼,却发现自己的手背在逐渐变透明。不止是手背,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变透明。
  千寻再也忍不住淌着的眼泪,尖叫出声。恐惧和绝望在夜晚无限放大。像怪兽紧追后头,千寻崩溃朝岸上跑,慌不择路。

  夜很静谧,夜下的新世界祥和。一只鹰在高空回旋,锐利的鹰眼在捕捉着什么。
  草丛一阵窸窣,男孩出现。谨慎防着落入鹰巡视范围,他同时快速扫视着什么。
  他比鹰快了一步,发现了她。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边响起,千寻再度受到惊吓。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抬头,是刚刚桥上那个男孩。男孩轻声对她说:“千寻别怕,你现在暂且是安全的。”
  千寻听不进去,忍不住满眼泪水:“爸爸妈妈都变成猪了……”她害怕,她无措,她死命抵抗着男孩喂给她的药丸。她用力挥开,却发现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把它吃下去,不然你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男孩柔声安慰。千寻慢慢停止抵触,张开死咬着牙的嘴,吞下药丸。
  少刻,千寻的身体果然不再半透明。男孩伸出手示意千寻触摸,她碰到了依旧冰凉的掌心。这种魔力的神奇,令千寻讶然。男孩笑:“我没有骗你吧。”
  “你身上有很重的人类的味道,这颗丸子能暂时隐藏你的味道,但是呼吸还是会透露味道。待会我带你过桥,你憋住呼吸。过了桥,进汤屋,你就安全了。”
  说到这里,男孩突然警觉到什么。掩住千寻口鼻,男孩护着她隐入草丛。
  片刻,一只鹰飞过。在方才两人呆着的草丛片区上空回旋一会,鹰似乎没找到什么,又飞远了。
  男孩探出身观察,而后拉起千寻,“快点走,不能被发现。”
  千寻也想快点走,但因为恐惧和蹲了太久草地,千寻没有力气了。男孩用魔法给千寻运力,她才站起身。两人搭着风往桥飞速去,直到到桥边的花圃才停下。男孩打开花圃栅栏门,牵住千寻稳步往桥上走去。
  “屏住呼吸,很快。”男孩小声道。
  桥上此刻有如白天,张灯结彩,富丽隆重。有如对岸正在举办世上最为热闹辉煌的盛宴,许许多多身着华服的奇奇怪怪模样的人纷至沓来。之所以称“人”,是因他们都如人一般站立行走对话。但他们有的细长枯槁如死树,有的肥圆油腻如上岸海参,眼凸于顶,蠕动向前,在千寻眼里这一幕极为可怖。
  她闪避着可能触碰到的旁人触爪,屏着呼吸,慢慢过桥。经过一个浑身乌黑却透明,戴着白色面具的“人”身旁,他们往桥对面走。
  眼看就要到了。
  一只侍从装扮的青蛙看到男孩,朝着男孩蹦着跳着靠近,“白先生!白先生!……”青蛙纵身一跃跳到两人面前。千寻一惊,呼了口气。
  青蛙惊愕:“有人类!”
  未等周围反应过来,男孩迅速将千寻往后一拉。另一只手朝空中推出气泡,将青蛙包进气泡。开始有惊呼声。男孩掀起一股空气,将四周的人袍子和裙摆吹起,这引起更大的惊呼声。姑娘们娇笑着捂住裙摆,这些个动静将人注意力转移。趁乱,男孩拉起千寻俯身极速飞向对岸,打开建筑地面层一个仅容爬出入的小门,将千寻与自己均数推爬入门内,关门。 




过桥,灯红酒绿。


六 

       门内是小小的草坪,过了草坪是建筑的内屋。因外头出现的声响,屋内似乎也有了些动静。
  “我没法再带着你了。接下来你得自己走,去找一个人。”男孩小声嘱咐千寻。
  千寻害怕,抓住男孩衣襟:“你不要离开我!”
  男孩按住千寻的手:“你已经进到一个新的世界。这里不允许不劳动的人存在,不劳动的人都会被变成猪吃掉。这里是汤屋,汤屋的主人是汤婆婆,你去找汤婆婆,求她让你留下来,给你活干。如果她不肯,你就想办法让她同意。”
  千寻听得泪眼汪汪:“爸爸妈妈变成猪,是不是就要被吃掉了……”
  男孩低声劝:“我们想办法加油,救出爸爸妈妈。不过你得先让自己安全留下来。”男孩用手按千寻额头,将路线图传入她脑海:“从旁门出去,从楼梯下到最底层,那里有个门,进门穿过两个工具房,到最里边的房间,那里有个锅炉爷爷,你求锅炉爷爷给你活干,如果他不愿意,就求他帮你见到汤婆婆。”
  “明白了吗?”
  千寻怔怔沉在拟真的路线图中,吞了吞口水,点点头:“嗯……”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内屋,“我得回去了。”男孩用力按了下千寻的手,“你要勇敢。”随即,应着屋内的喊声,男孩回屋内。
  千寻又得一个人面对未知。她担忧的目光追随着男孩的身影而去。满怀恐惧忧虑,千寻轻手轻脚爬到草坪另一侧的旁门。深吸一口气,她打开门走出去。
  旁门外是一道往下延伸的长梯。有多长?一眼望不到尽头。相当于傍晚她在桥上看到的,从桥下到悬崖底的长度。木梯狭而老旧,仅容二人行走。大风呼呼卷过桥下,千寻觉得,自己下楼梯说不定会被吹走。
  怎么办?还是要走。千寻哆哆嗦嗦趴下去,伸出一只脚往下探,踩到第二级阶梯,扶着第一级阶梯把另一只脚放下去。又探出一只脚踩第三级阶梯,踩实了又放另一只脚。再往下探,一个脚滑,整个人往下滑了几个阶梯,吓得千寻紧紧抱住梯子。
  这样不是办法。猫在阶梯上良久,千寻忍着恐惧小心翼翼站起身,往下走。才一步,又脚滑——
  啊啊啊啊啊——
  千寻在梯上半滑半蹬向下冲。伴着简直惊破天际的大喊大叫,整个人像飞一样往下。直到整个人撞到底层正对着的墙壁,才被动刹住车。
  撞得一脸麻木后,千寻晕乎了好几分钟。方才晃悠悠地往下走,她打开白龙说的只隔了几个阶梯远的那个门。这个下楼经历,让她几乎半条命都吓飞了,恐惧好像也飞走了。她拉开门,走进去,经过两个工具房。
  走进最里头的那个房间,映入眼帘的是火红的焰色,焰火边密密麻麻的忙碌影子,传入耳中的是一阵又一阵锅炉拉伸开动的声音。

  这房间是锅炉房。
  汤屋在夜里苏醒,迎来各方客人,来人可享受舒适上等的汤浴。汤浴的水源源不断经过汤屋壁上、天花板上错乱交叉的管道。源头就在锅炉爷爷的锅炉房。
  锅炉爷爷坐在一米见高的储物柜顶,正对着一面半米宽高的活动窗。窗旁的铃铛不时叮铃一声,随即活动窗打开,挂牌垂下来。这是客人汤浴要用的洗澡水类别。锅炉爷爷身有八只手,轻车熟路伸长手在满墙草药匣中拉开匣子抓取药材,放入熬煮的水中,另外几只手调控着几个炉子煮水进度。发现有熬成的,则拉一下铃铛绳,绳那头接收到信息,水就会从管道运输过去。
  柜旁炉子火焰熊熊,锅炉运作声“哐啷哐啷”震耳。地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是毛绒小灰球,他们头顶着炭块,匆碌又有条不紊将炭块运到高温的炉口丢进去。
  千寻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她才想起来这的目的。千寻踮脚从快速移动的小灰球们之间穿过,到柜子下方。“你好……你好!……”房内太吵了,千寻只能朝柜子上的锅炉爷爷喊。
  “我能在这里工作吗!”
  锅炉爷爷动作停顿,随即继续。他头也不回,“不用了,我这里不需要人。”
  千寻怯懦地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求。她鼓起勇气又喊一句:“拜托您,我想在这里工作!”
  没有反应。
  怎么办……千寻无助地四周看。
  满地爬的小灰球继续忙碌地运送着炭块。
  其中有一只小灰球或许是终日运送,此刻体力不支。爬到半途,它没有力气了,扑倒在地面,瞬间被炭块压在身下。小灰球使劲挣扎,却出不来。
  千寻看到了。她犹豫了下,走过去。
  好重……千寻用双手拿起,准确说是抬起了炭块。没想到看似轻小,炭块像大岩石块重。千寻吃力抬高炭块。底下压着的小灰球惊弹起,溜回药匣墙下一排小洞中。
  小灰球溜了,炭块怎么办?
  千寻想把炭块放下,锅炉爷爷声音响起:“你拿了就是你的工作。把它丢炉里。”




锅炉爷爷好忙啊。


  千寻略为吃惊。看向锅炉爷爷,他说完又继续忙了。千寻看了看吐着火焰的炉口,咬了咬牙,抬着炭块往炉口挪去。
  小灰球们默默为千寻让出一条道。
  一步,两步……千寻挪近炉口。炉口火势凶猛,简直要将吃力的她烤熟。千寻猛一抬手,将炭块往炉里一丢。往回冲到柜子边不被火烤到的地方,她大口大口喘气。
  又一只小灰球眨了眨眼。它将炭块往自己身上一丢,松开细触爪,佯装无力抬动,“吱吱吱”叫,想引起千寻注意。
  见势,其他小灰球纷纷效仿。他们都把自己压在炭块下,“吱吱吱”叫着,并靠近聚拢在千寻身旁,想让她帮忙抬炭块。千寻惊讶得不知所措。
  “喂喂喂!你们不想干活了吗,是不是想变回灰尘!”锅炉爷爷见状,生气了。他用力拍打柜子,催促小灰球们回去干活。
  “还有你!”锅炉爷爷转向千寻:“你也不要抢别人的工作,不然他们就会化作灰烬,这里不需要没有工作的人存在。”
  千寻正欲辩解。小灰球们不满了,纷纷放开炭块,弹着跳着“吱吱吱”叫,朝锅炉爷爷抗议。房间内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吵什么呀,这么闹。”一个女声传来。
  药匣墙侧面一个仅容人弯腰进出的门被拉开。一个女人猫着身子进来,女人身着暗红色和服,长发挽在背后,手上拎着圆木盒,裤脚系到膝盖处,光着双脚。
  “开饭咯!”
  听到这一声,小灰球们欢欣蹦到女人跟前,弃下千寻和围着她堆积的满地炭块。
  女人叫玲,是汤屋的一个侍女。每天给锅炉爷爷和小灰球们送饭是她的工作之一。玲把锅炉爷爷的饭盒端到柜子下方,又蹲下洒散食,惹得小灰球们纷纷争食。
  “听说今天汤屋外边差点闯进来一个人类,楼上闹了好一阵子。”玲边喂食小灰球们,边跟锅炉爷爷搭话。
  “这年头不干净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别说人类,那些客人脏得要命,都好难洗干净。”玲抱怨。她的余光不经意扫到千寻。
  “有人类!”
  玲吓了一大跳,摔坐在地。“那个人类原来在这里!”
  “这是我的远房侄女。”锅炉爷爷捧着饭碗,应道。
  千寻吃惊。
  “她到我这儿来想找个工作。可是我这里没得做。”锅炉爷爷继续道:“小玲你帮个忙,带她去汤婆婆那里吧,让她去那边找个工作。”
  玲整顿衣服坐起身。她收起受惊的表情,撇了撇嘴。“我可不干这档事。”这个女孩身上人类的味道这么明显,都不知道锅炉爷爷为啥这么有意维护她。她可不想插手,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
  锅炉爷爷叹了口气,了然于胸。他放下碗筷,从身上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干枯长条,递到玲面前。“麻烦你带一下她到上面,剩下的让她自己去找就行了……”
  递到眼前的是一支上好的蜥蜴参。玲眼前一亮,这可是不多见的营养品啊,极能补充魔力。也不知这女孩受了多大福气,锅炉爷爷要拿出这么大礼来帮她。
  玲一把夺过蜥蜴参藏进和服里,“说好了啊,我就保证带她上顶层,其他的我可管不了。”玲将余下散食撒给小灰球们,转头向千寻,不耐烦道:“你,跟我走吧。”
  千寻一愣,赶紧从炭块堆里爬出来,被炭块一绊,又差点摔倒。
  “笨手笨脚。”玲丢下一句,猫着腰往门外走。
  千寻欲跟着出去,“还穿着鞋子干什么,鞋子袜子都不用穿了。”玲又指点道。
  “哦,哦。”千寻赶紧原地停住,将鞋子袜子悉数脱下,放置在锅炉房一角。小灰球们啃着食物默默聚集过来,目送千寻。
  “不用跟锅炉爷爷道个谢吗。真是个没礼貌的孩子。”玲看千寻低着身子就要出来,翻了个白眼。
  千寻反应过来,转头站起身,没留意门的高度,一下子撞到门顶,千寻疼得捂住脑勺。她半跪下来给锅炉爷爷鞠了个躬:“谢谢锅炉爷爷。”
  “不用谢。”锅炉爷爷露出难得的笑:“我这里给不了你工作,你去找汤婆婆吧。祝你好运。”

  千寻跟在玲身后,搭着电梯穿过三层楼高的工作区。锅炉房、侍从侍女们的休息室、汤屋的厨房等均数在这个区,人来来往往。
  出了工作区,就是汤屋达十五层多的沐浴区。前九层从地底下直到地面层,是贯通整个九层楼的大空间。分隔开的各个大浴间里,蒸汽袅袅,余香缭绕,生意正好。
  从地面层以上起六层,是单间单间隔开的浴屋区。与正厅纯泡汤不同,这些楼层的浴屋还可听曲看舞,进食用茶,享受更高级别的服务,价位自然也不同。傍晚起客人入屋,浴屋里传出此起彼落的曲乐和舞女们的娇笑声。
  搭工作区的电梯直上,在沐浴区要换乘另一部电梯。到了浴屋区,则又换电梯。电梯多且换乘地方远,玲时时要注意避开旁人注意,等人较为稀少时,再带千寻上梯。一路绕来绕去,千寻看得眼花缭乱。
  这里是最后一个换乘电梯口了。
  门一开,多位客人和侍从蜂拥而出。
  玲倒抽一口冷气。从电梯里出来的不正是她的上头领导大蛙嘛!
  玲把千寻往身后推,用自己的身体和挎着的篮子挡住她。
  大蛙扫了一眼玲,不经意就要走开。他闻到一股味道,转过头来:“阿玲!”
  看着大蛙走开,玲刚想松一口气。这一叫又惊到她。大蛙边转头还边朝着空中嗅嗅嗅,“你这里怎么有股味道……”
  玲冷汗直冒。“哈?……”她假装镇定地挡在千寻前头。
  大蛙嗅着一时也辨不出是什么,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他不怀好意地猜测:“你是不是偷藏了东西啊。”
  “哈。被你发现了!”玲急中生智。她从兜里掏出蜥蜴参。不可多见的好东西啊!这一下吸引住了大蛙,大蛙口水直流。
  “好你个阿玲,真会藏东西。”大蛙直瞅着蜥蜴参:“好东西不要一个人吃啊,也分点给我呗……”
  玲高高举起蜥蜴参,又拿参在大蛙面前晃来晃去,但就是让他够不着。眼见着电梯里客人都走出来了,一位体积庞大的客人也将进梯。玲反手一推,把千寻推进电梯。客人随即也缓缓踏入,不多不少,两人正好将电梯位撑满。
  “客人啊,麻烦您拉一拉右边的扶手,您看着要去几楼拉一拉哈,麻烦您了呀!”
  玲边回头对着电梯喊,示意千寻拉扶手,边跟大蛙缠斗,不让他拿到蜥蜴参。
  千寻从这个大体积的客人和电梯之间挤出半个身子,伸出手够扶手,努力拉了几下,终于拉下扶手,电梯门关上。
  安全了!玲见状不再缠斗,张大嘴巴把蜥蜴参塞进去,吃掉给大蛙看。大蛙扑得个空,失望不已。
  这边厢,电梯往上。戴帽子的、长得像人参却胖乎乎软乎乎的客人并不搭理千寻,两人沉默地搭着电梯一直往上。客人先到了站,走了出来。
  未料及的是,客人转过身来向千寻微微鞠了一躬。
  千寻一愣,也默默向客人鞠躬。电梯门再度关上,复往上。
  电梯到达最顶层。




老脸。


  最顶层占三层楼的空间。台柱根根延伸到远处,地面铺着厚绒地毯,空间寂静无声。千寻往里走,走到一个高大的门前,门上的门环是一张老态龙钟的铜脸咬着环。
  千寻想推门而进。
  门上的脸开口:“进门前不懂得敲门吗!真是没教养的小姑娘!”千寻吓得缩手。
  “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
  门内是一个大堂。
  千寻迟疑地踩了一步进去。“过来。”大堂尽头深处传来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见千寻还是慢吞吞的,声音的主人好像不耐烦了:“我叫你过来!”
  声音的主人一勾手,千寻好似被什么东西钩住T恤。整个人被扯着往里拉,飞过整个大堂,穿过一条长廊,绕经两个房间。钩子一松,千寻刹不住,摔在地打了个滚。
  “好痛……”千寻捂着头顶。身边传来“吼”“吼”“吼”的声音,几个圆球状的绿色东西围着她打转,仔细一看,竟然都是大胡子的人头!千寻惊叫出声,闪躲不及。
  “吵死了。”声音的主人淡淡出声。
  几个人头顿时就不闹了,乖乖蹦到一边停住。
  千寻这才站稳定睛。她所在的这个房间里,一面是壁炉在烧着火,另一面是拉上落地窗帘的窗户。窗户边有个半掩着的门,而窗户前是一张长长的办公台,堆满办公文件,一盏台灯亮着,声音的主人埋头办公。
  这是一个老婆婆。
  形态看似一个老婆婆。头发簪起,面目苍老,身着洋裙,笔下勤耕不辍。但不同的是,她的身形比千寻大了好几倍,虽然是个体态娇小的老人,却也庞大如小巨人。
  看来这就是汤婆婆了。千寻鼓足劲,喊出一句:“您好,请让我留在这里工作!”
  汤婆婆不悦地抬起头,扫了千寻一眼。她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横线,千寻顿时觉得嘴巴像是被上了一条拉链,怎么也张不开了。
  “工作?哼,好大的胆子。”
  汤婆婆嗤鼻。收起最后几张文件,她开始在灯下细细琢磨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和手指上五光十色的大戒指。
  “汤屋是供天上各方神明洗澡的地方,哪里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可以随便踏进来的。你的爸妈竟敢偷吃进贡神明的食物。没有劳动就享受果实,变成猪就是惩罚!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在猪圈了,等着养得肥肥白白,到时杀了来吃……”
  千寻听得全身发抖,害怕而担心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她抽了抽鼻子使劲忍住。
  “倒是你,”汤婆婆话锋一转,目光从手指转向千寻:“你竟然能上到来见我,也是让我惊奇。是不是有人在帮忙你呀,告诉我吧……”汤婆婆的声音在蛊惑千寻,她在空中将横线倒划回去。
  “嘶”一声轻响后,千寻感觉自己嘴巴上的隐形拉链被拉开了。她定了定神,又喊:“请您让我留在这里工作!”
  不知好歹!汤婆婆勃然大怒,重重地拍桌,文件飞起散开。汤婆婆亦跳起,飞跃桌子,一把掐住千寻脖子。
  “工作!工作!你以为你做得了什么!你看你,又瘦又小,吃都嫌塞牙缝。嘴巴倒是守得挺严实啊。我现在就把你变成一根木炭拿去烧了,或者,把你变成一只小猪……”
  千寻浑身发抖,已经快到站不住了。汤婆婆长长的指甲尖就要掐进她的脖子里。
  “砰!”
  “砰!”又一声。
  声音从窗户边那个半掩的门里传来。
  千寻诧异了。而汤婆婆的手停住了。千寻没看到汤婆婆的脸露出惊慌的神情。
  门里又有声响了。汤婆婆丢下千寻,朝那个房间奔去,连声哄道:“宝宝,宝宝乖,嫲嫲吵醒你了是不是……”
  这顿时尖了八度的嗓音里全是讨好味。千寻看得一愣一愣,只见汤婆婆冲进了房间,哄着:“对不起啊宝宝,嫲嫲不该那么大声……”
  没用。一只硕大的婴儿脚踹了出来,把整个门板踢穿,汤婆婆的头中了一脚。汤婆婆反而更惶恐又温柔地讨好:“不要哭啦……”又转头出来恶狠狠地吼千寻:“还不给我滚出去!”
  千寻反应过来。这正是男孩说的“拼命让她同意”的好时机,千寻又喊了一句:“请您让我工作!”
  汤婆婆气急败坏:“这么大声干什么!”婴儿脚又踹出来,汤婆婆再中一脚。
  “请给我一份工作!”千寻不放弃。
  “知道了知道了!”汤婆婆瞪着千寻,眼下处理宝宝的事是天大的事,她无奈同意。“你给我闭嘴!”恶狠狠警告一句后,汤婆婆扑进房间,用力亲宝宝,处理房间里的事去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
  过了半柱香时间,汤婆婆才倒退着走出来,轻手轻脚掩上门。
  一张纸和一支笔飘到千寻面前。千寻赶紧接住。
  “签名!这是契约。签完你就留在这里工作。不过你记住,只要你敢偷懒,我随时把你变成一只小猪!”汤婆婆拾掇着被踢乱的发髻,命令道。
  千寻看不出契约是用什么文字写的。她趴在地上,将自己的名字签在右下方。
  刚签罢,汤婆婆一收,纸笔飞入她左手。契约右下方签着“荻野千寻”。
  汤婆婆皱眉:“你这名字太长了。”汤婆婆右手抚过纸面,“荻”“野”“寻”三个字悄然浮起,落入她右手。汤婆婆手一捏,三字碎在她手里。
  “从今以后,你就在汤屋工作,你的名字叫小千。”
  千寻一愣。
  “听到了吗,小千!”汤婆婆逼问。
  千寻没能察觉这是什么奇怪感觉,她只能在汤婆婆的逼问下赶忙答道:“好的!”
  汤婆婆点了下头,将契约收起。又敲了敲台灯,男孩走进来,向汤婆婆鞠躬。
  千寻惊讶地睁大眼。
  “白龙,这是新来的侍女,你处理下,把她带下去工作区。”汤婆婆吩咐。
  白龙,也就是男孩,面无表情又恭敬地低头,“是。”




名字被拿走。


  千寻满心疑惑,跟在白龙身后,出了房间,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向下。
  千寻忍不住转向白龙:“你……”
  白龙不做表情,只小小一声:“嘘。”千寻闭口。
  时临三更,汤屋送客,灯灭人散。这正是汤屋里的人们回工作区收拾休息的时间。工作区的大堂来去都是刚工作完、满身疲惫的人。
  “什么?这个人类女孩要在这工作?”一声尖锐声音刺穿大堂的空气,惹来注意。
  站在大堂事务台前的正是白龙和千寻。白龙将千寻的材料递给事务台上的大蛙,大蛙一看,脱口而出。
  有些侍女嫌恶地掩口:“千万不要来我这个区,人类的味道臭死了。”
  白龙眉头一皱,声音一扬:“这是汤婆婆的命令,让她在这里工作。有人类的味道,在这里工作几天就跟你们一样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仆人们显敢怒不敢言的神情,陆续散开。
  大蛙忌惮白龙,但也头痛。这个人类女孩瘦得跟柴火似的,能安排她做什么啊?瞄见玲双手交叉靠着门槛,大蛙喊:“阿玲,这个女孩你先带着……你叫什么来着?”
  “……小千。”千寻怯生生。
  玲一听大惊:“有没有搞错?”
  “好,阿玲你带着小千干活,就你平常做的那些活,先带她去换套衣服。”大蛙心头大石放下了,忙不迭把麻烦推给玲。
  玲没好气:“知道了,你跟我来。”她甩头就走。千寻见状,赶紧跟上。闹剧已结,大堂里的人也逐渐散去。
  走到人稀的长廊,玲悄声对千寻说:“你太厉害了!”玲终于可以褪下假装漠不关心的面具,“竟然真能拿下工作。算你好运啊。接下来可还要小心一点呀。”
  进到侍女休息间,玲拉开衣柜门,在里边翻抄。“我给你找件衣服穿,你身上这套衣服在汤屋就不要穿了。”玲扯出一件外衣,瞅了瞅觉得尺寸偏大,丢下又继续找,“你等会啊。你这身板子这么小,感觉不太好找啊……”
  千寻正要应声。一晚上折腾,到现在才平静下来,她松弛了紧绷的神经,才发现自己又困又饿,肚子因为紧张开始痛起来了……好痛……千寻不由得蹲了下来。
  “找到了!”玲拽出外衣,兴高采烈。一转身,千寻蹲着。“哎,你怎么啦!”这一下子,又是一阵闹腾。
  待躺到被窝里时,其他人都已入睡。千寻如何睡得着,翻来覆去,惊惶还未消除。她在被窝里不自觉发抖,窗外的天色不知觉间开始蒙蒙亮。
     突然听得一声拉门声,还有轻微脚步声。脚步在靠近,千寻瞪大眼,又紧闭上。
  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千寻感觉一只手放在隔了一层被子的她的肩上,“过去小花园找我,昨天经过的那个小花园。”是白龙。
  门又拉上了。
  千寻猛睁开眼,掀开被子坐起身。空无一人。
  睡觉的还在睡觉,门紧闭着,好像刚刚听到的只是幻觉。
  千寻呆了一会,穿上外衣。继而出房门,过长廊,进锅炉房。
  锅炉房一片安静,锅炉此时停止工作。锅炉爷爷也在熟睡。“我的鞋子呢……”千寻小声嘀咕着,四处找着昨晚脱了留在这里的鞋。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小灰球们聚拢过来,小灰球们把千寻的衣服和鞋子都托过来了,原来是它们收起来了。
  千寻换了衣服,穿上鞋子,奔向外门。正待开门,千寻又转头,微微笑,招招手谢谢小灰球们,再转身出去。
  沿着印象中昨晚走过的路,千寻爬长梯上到地面层,穿过草坪,又从小门出来,过桥。早晨不比晚上,此刻的光线更明亮,更能看清周遭。让千寻有些讶异的是,昨晚经过桥时,带着白色面具周身黑色透明的那个人站在桥边,而此刻它还站在那里。这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无脸男。它面具下的脸似乎带着淡淡的忧愁,并一直注视着千寻。千寻低着头快步走过。
  桥的这边就是昨晚经过的花圃,白龙等在花圃栅栏门前。千寻过到来,白龙打开栅栏门:“走吧。”
  千寻忍不住回望桥,那个无脸男又消失不见了。千寻跟着白龙进花圃。
  这似乎是一个施了魔法的花圃。外边看似不大,里边却有很多弯弯绕。白龙穿梭在花丛中,千寻小跑跟在后头,穿过两边的繁花簇锦。
  约莫半刻钟后,他们走下一个小土梯,来到一片田地,田地前有一个大棚。白龙带千寻走进去。大棚是个猪棚,用栅栏分成多个隔间,隔间里养的都是猪,吭哧吭哧地叫,呼噜呼噜地睡。白龙立定在一个栅栏前。
  见白龙点头示意,千寻恍然大悟爸爸妈妈就是关在这里。她扑到栅栏前,大喊:“爸爸!妈妈!……”可是栏里的猪大小接近,个个低头找食或睡觉。没有任何回应。
  白龙走近。“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人了。现在正在睡觉。”
  千寻眼泪又涌上眼眶。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冲着猪栏喊:“爸爸妈妈,我会来救你们的!不要吃太胖啊,会被杀掉的!”千寻转身哭着冲了出去。
  白龙在种着蝴蝶兰的田地前田梗找到千寻。千寻蹲在地上,抱着双膝埋着头。




吃个饭团吧。


  白龙静静站了会,也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有张卡片,还有几个饭团。白龙把卡片递给千寻。
  “这是同学送的卡片。”千寻现在看到卡片,感觉是几个世纪前的事了。“因为要搬家,同学给我道别,送我花,还写了卡片,上面有我的名字……荻野千寻?”
  千寻念着名字,有种陌生的熟悉感。“……这是我的名字。汤婆婆叫我小千,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叫小千。”
  “汤婆婆施了魔法,你跟她签约时,她会夺去你的名字。你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就没法找到回家的路,这样就会被困在汤屋。”白龙抬头看天,轻叹了口气。“我就一直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白龙又笑笑:“但是我记得你的名字哦,千寻。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掉进过河里,我是那条河的河神,把你救了出来。”
  “那现在那条河呢?”
  “因为建筑扩建,河被填埋了,土地被拿去盖楼,我也回不去了。”白龙说。沉默了会,白龙又温和地笑:“你把卡片收好哦。记得自己叫什么就好,以后还能回去。”
  白龙把饭团递过去:“吃吧。一定饿坏了。”白龙示意千寻拿一个。“我施了魔法的,吃了会很有能量哦。”
  千寻犹犹豫豫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惊讶发现糯米入口感觉清醇饱腹,她一口接一口,顾不上吞食完,又拿起一个。饭团入腹后,昨晚到现在肚子的不舒服感逐渐消失,而积压的情绪似乎也流出来了,千寻吃着饭团,大颗大颗的眼泪不自觉往下掉。
  再也忍不住,千寻在白龙面前大声哭了出来。
  白龙轻拍着千寻后背:“没事了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慢慢吃,还有很多,别噎到了。”千寻抽噎着,又拿过一个饭团,边哭边吃,边吃边哭。
  待千寻吃完,白龙细细叮嘱千寻在汤屋要注意的地方,又送千寻回到桥前。
  千寻过了桥,往回看。白龙已经不在花圃前。远远的天上有一条龙在往远处飞去。千寻站了会,复转身回汤屋。
  无脸男又显现在桥边,向汤屋迈出小小的一步,又消失了。
  天色大亮时,锅炉爷爷醒来,发觉千寻抱着衣服在地面蜷缩睡着。锅炉爷爷微叹口气,伸长手拿过一张被单为她盖上。

十一

  夜晚又将降临。
  汤屋里,侍从们的清洁搞得热火朝天。擦地板、打扫浴间、摆放浴巾……他们要在客人到来之前,把汤屋打扫得整洁干净,让客人宾至如归。
  汤屋外,乌云拢聚,一场瓢泼大雨眼看又不可避免。
  果其不然,千寻拉开侧门倒掉盆里的水时,外边已经暴雨如注。
  在桥的那边,迫于大雨,许多店在陆续关门。关门还因为,雨中的远处,一个庞然大物在挪近,它的身子蠕动向前,散发着恶臭,留下的痕迹冲刷不去,嗅之晕厥,闻者退散。
  被围墙挡住,千寻只看到院子里的大雨,还有站在雨中院子里的无脸男。
  它在淋雨……千寻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没人。千寻对无脸男说:“你要进来吗?我不关门哦。”千寻将门拉上,剩一人进出的宽度,走开。
  半晌,无脸男走进屋内,身体再度变透明消失。
  “阿玲,小千,你们去打扫大浴间。”大蛙发来命令。
  “什么啊,那可是最脏、最难打扫的地方了。”玲拖着拖把提着桶,忍不住抱怨。  千寻跟着玲走到大浴间,这才明白了玲为什么抱怨。杂物遍地,污垢满墙,浴池内壁还有一层油腻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隐隐散发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怪不得走过来的路上,周边都是其他侍从幸灾乐祸的声音。
  “这个大浴间,是给一些特别脏的客人洗澡用的,很久没打扫了。”玲用扫把推开地面的垃圾,吃力地说。
  千寻要洗刷浴池。她爬上浴池壁,一个脚滑,栽了个跟头摔个大马趴,摔得她两眼冒金星。旁边的普通浴间又传来是一阵低低的嘲笑声。
  “没怎么样吧。”玲对千寻的笨手笨脚有些头疼:“你小心点啊。”
  千寻捂着头,一会儿才站起来:“……唔。”
  两人分头干活,好一阵才把大浴间打扫干净。“就差把浴池冲一遍了。”玲很高兴。“小千,你去前台要个牌牌,告诉他是给大浴间的客人洗澡用的。”
  千寻跑到前台要牌。
  前台主管蛙先生眼睛一瞪:“不行不行,打扫个浴间,用什么牌!”
  千寻支吾:“可是待会客人要洗澡……”
  “回去回去,用手洗就好了,不要浪费水。”蛙先生手一挥,开始接起电话:“喂这里是前台……”
  千寻犹豫着不肯回去。
  眼见着蛙先生电话一个打过一个,又陆续给了几块牌子其他来的人,就是不再理她,千寻一时不知道怎么再开口。
  无脸男的身影悄悄浮现在蛙先生身后,他指指台上的一堆牌子,示意问千寻,想要的是这些吗。千寻看着无脸男,怔怔点头。无脸男又变透明了,继而台上有几块牌子浮起到空中,掉落千寻手中,千寻赶紧捧住。
  “谢谢主管!”千寻鞠了个躬,捧着牌子跑了。
  “喂喂!……”蛙先生中止电话里的通话,朝着跑远的身影直喊。电话里催了起来,蛙先生无奈地继续做电话汇报,眼睁睁看着牌子被拿走。
  “哇,前台给的这几块还不错耶。”玲拿起牌,有些惊奇。
  “你看这两块雕花的,是上好的药浴,这块镂空圆牌是桃花浴,一般是给女客用的,这些木牌给的是普通洗澡水。”玲翻了翻牌子,拿出一块药浴牌。
  玲走到大浴间的一面墙前,敲了敲其中一块板。原来是空心墙,板打开了,玲拉住墙里一根细绳,把药浴牌挂上绳端的钩,再往下一拉,绳子很快往上拉消失不见。
  “这块牌子会升到锅炉爷爷那里,他看到牌子后,就会煮相应配方的洗澡水,再运过来。”玲介绍的话音未落,只听得“叮叮”一声,天花板上又一块凹槽状的板往下打开,一根绳子垂了下来。
  “很快嘛。看来现在人还不是很多。”玲满意地点点头。转头见千寻看得很好奇,玲喊她过来:“小千,你也来试一下。”
  千寻爬上浴池壁,没站稳,刚拉住绳子,人又差点往下滑,所幸绳子扯住了。“噗”一声,随着绳子被拉,水流从凹槽流出,上好的药材煮成的洗澡水潺潺注入浴池,热腾腾的水汽慢慢填满大浴间,药香扑鼻。
  千寻站稳,不禁赞叹:“好棒啊。”
  “是吧。”玲咧嘴笑。
  正等浴池填满水,沐浴区副主管过来喊:“阿玲,你过去5号浴间帮个忙。”今天的前期工作实在多,大家忙得不可开交,主管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点空闲的人。玲无奈:“折腾人嘛这是!”
  气归气,活还得干。玲吩咐:“小千,待会水满了,你再拉一下绳子,水就会停。不够就再挂牌,按我刚刚的操作来。你看着水,我很快回来。”
  千寻点点头。玲往别的浴间去了。
  盯着浴池,水还没满。千寻笑笑,爬下浴池准备收拾打扫工具。一转身,她发现无脸男站在大浴间门口。
  千寻想起是他帮忙拿到了牌子,赶紧道谢:“谢谢你刚刚帮我。”但是有些纳闷:“你是客人吗?你要洗澡吗?”
  无脸男没有回答。
  千寻好心提醒:“如果要洗澡,先到大堂登记哦。”
  无脸男伸出双手。千寻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手上捧着十来个牌子。
  “这是要给我吗?”千寻有些诧异。
  无脸男点了点头,将牌子捧到千寻面前。
  千寻摇头:“我不要了。你刚给的牌子已经够了。”
  无脸男不放弃,又将牌子捧近千寻。
  “真的不用了。”千寻说:“谢谢你啊。”
  无脸男叹了口气,身体变透明消失。随着他的消失,牌子陆续掉落地面。
  千寻来不及喊住无脸男。眼见着牌子掉在地上,一时没注意浴池里的水已经满了,逐渐溢了出来,蔓延到她脚边,覆盖了整个大浴间。千寻这才反应过来。
  “啊……”千寻手忙脚乱冲过去拉绳子。




给你牌牌。


十二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
  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传来。
  这是一位像一滩蠕动的烂泥的客人,它远道而来。它身上满是污秽,甩不去的垃圾像一桩沉重的心事挂在它身上。好像在它的身体上挂出了伤口,伤口流出脓。它身上冒泡的洞一个接一个在往外流脓一样的粘液,散发着恶臭。它迫切需要清洗,它来到汤屋。
  “客人,这里不太方便……”有的侍从眼见不对,试图阻止。
  太臭了,有的侍从抵挡不住晕过去了,有的客人失色四散。客人进了汤屋大门。
  这是腐烂神!
  汤婆婆敏锐发觉,从顶层踏着风飞下。“客人您不要急……”汤婆婆娇声劝慰。
  不过,真的太臭了,以至于汤婆婆没法坚持说下去。
  吼!——
  客人生气了。
  汤婆婆见势不妙,得赶快来人招待。“把小千叫来!”汤婆婆斥道。
  千寻赶来,还没见到客人脸,只觉得一股扑面而来的臭气让她简直要窒息。
  汤婆婆低声警告:“给我好好招待,不然有你好看!”
  “是……”千寻被熏得几乎没意识。
  客人似乎大悦,伸出触角要给赏。
  “是赏赐!还不快接!”汤婆婆在臭气里结结巴巴命令。
  千寻麻木地伸出双手,只见客人触角一伸,滑落一堆东西,是屎吗?千寻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还不快带客人去浴间!”汤婆婆又下命令。
  “是……”千寻双目呆滞地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客人这边走……”
  客人随着千寻到大浴间,迫不及待投身满水的浴池,“砰”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千寻回过神,赶紧将装着牌子的篮拿起抱住。混杂着污泥的水汹涌而来,一个不稳,千寻差点跌入泥浪。
  汤婆婆已经飞回楼上浴屋区的走廊,盯着情况的进展。一众被满屋臭气熏到的旁人也关注大浴间的动态。汤婆婆一声冷笑:“看小千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另一边,玲总算完成其他区的工作。已到饭点,玲两手捧着两大碗饭,准备去找千寻。恶臭令饭菜也糜烂了。玲惊讶发现初任工作的千寻,竟然在为一个非常脏的客人服务。
  客人泡在水里,满足地叹口气。伸出触角,它发现还是旧模样。客人轻吼一声。
  千寻正在泥淖里挣扎站起身。听得客人声音,她反应过来,这是要加水的意思。千寻抱着篮踩着没过膝盖的泥泞,向挂牌的板子走去。
  “咚咚”,千寻用力敲打空心墙。板倏地打开,撞了一下千寻。千寻站稳,又翻找篮里的牌,拿出一块挂上细绳,再一拉,绳子往上伸缩不见。
  凹槽状板子再度打开。
  汤婆婆看着不对,瞪了蛙先生一眼:“谁让你给她这么多牌!”蛙先生百口莫辩。
  千寻提着裤脚,辛苦地趟过淤泥,顺着滑溜溜的浴池壁费力往上爬,高高伸手试图捉住绳子。摸了两遍,拉住,整个身体在浴池壁上再撑不住重量,往下滑。“噗”。
  水流瞬间流出。
  水注满整个浴池,冲刷着客人身体。水溢出,没过大浴间地面,水浪往外盖。
  千寻一滑,倒扎进浴池里的泥。在水里,客人用触角勾起千寻,扶她回浴池壁。
  千寻站稳,身体却还在水中,她模模糊糊看到客人的身体刺出一根长状物。
  从水里冒出头,千寻大呼了口气,又往水里摸,果然有一根长状物。
  “这里有根刺!”千寻朝着汤婆婆喊。
  “刺?”汤婆婆略一寻思,察觉不对。汤婆婆纵身一跃,飞到千寻身旁,双手横空拉开,变成一捆结实绳索,丢其中一端给千寻。
  “小千!你把绳子绑到刺上,汤屋的人把刺拔出来!这位客人,不是腐烂神!”
  千寻接过绳子,在水中伸向长状物。无奈水流湍急,绳子绑了几次都冲开了。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是玲。玲帮着千寻绑,扎扎实实地绕了许多圈绳,绑了上去。
  另一边,汤屋的人都被号召起来,齐力抓着绳子往外拉。汤婆婆立定起颂:“汤屋的人们,团结起来!以你之力,驱赶不祥之兆!……”“一!二!一!二!……”喊着口号,拉着绳子的人们逐步往外走,刺慢慢露出水面。
  只听“哗”一声,刺被拔出客人身体。似乎一个结被打开,客人体内垃圾随之倾泻而出,汹汹往外倾倒。水也铺天盖地往外涌去,千寻被卷入水中。
  不知过了几时,垃圾才被清空干净。浴池水面恢复波澜不惊。
  千寻虽被卷入水中,一股力量将她稳在浴池壁上。隔着一层水,她看到一张雍容迟暮的脸在开口道:“谢谢。”
  面孔慢慢消失。卷着千寻的水也往下流去。千寻轻轻打开捂着的双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灰色丸子。这是客人送她的感谢礼。
  水往外流去,垃圾也露出水面。破烂的单车、数不清的垃圾袋、杂物……这些是人类倾倒在河中的垃圾,来的这位客人,是被污染河流的河神。
  垃圾露出水面,一些细小的东西在闪光。眼尖的侍从喊出声:“是金子!”一些手快的人开始哄抢。
  “都是汤屋的!”汤婆婆吼道:“客人还在,吵什么吵!”
  浴池水面开始咕噜咕噜冒泡。河神亟待破水而出。
  汤婆婆飞向千寻:“下来,别挡到客人。”又示意侍从打开沐浴区顶层的大门。
  千寻向水面鞠了一躬,跳下浴池壁。
  一阵冒泡后,河神从水中飞出,长长的透明的身体飞向顶层,盘旋一圈,又飞向大门,昂扬的笑声回荡在汤屋。河神英姿威猛矫健,神魄荡气回肠。飞出汤屋,飞向远空,河神恢复庄严的河神姿态。
  这是河神啊!一阵安静后,汤屋爆发欢呼和鼓掌声,汤屋接待了一位非常尊贵的客人,河神!千寻的接待让河神极为满意,还留下了昂贵的金子!千寻立了功劳!初入汤屋,表现令人刮目,这下没人敢再嘀咕了。玲忍不住拍了一把千寻肩膀:“干得漂亮!”




拉了一坨出来。


十三

  雨过天晴,天际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大雨过后的工作区以下地面已成汪洋一片。千寻和玲在休息房外的阳台。“呐,给你。”玲递过来装着馒头的碗:“饿坏了吧。”千寻今晚忙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确实饿了。千寻坐到栏杆前,伸手拿馒头,又转头望向远处:“都变成大海了。”
  “这里一下雨就会变成海,铁轨也会被淹没。”玲趴着啃馒头,漫不经心答道。
  夜下的圆月和海真美。千寻一时没有说话,望着天空,眼前浮现白天在空中飞的那条龙的身影,千寻问:“小玲,白龙去哪里啦?”
  “你问起他干嘛?”玲厌恶地撇嘴:“他是汤婆婆的账房主管,平常私下给汤婆婆做了不知道多少坏事,经常不在的,谁知道他去哪里了。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千寻笑了笑,正要咬馒头,打开左手,是客人河神留下的丸子,捧到鼻前闻一闻,没有味道,千寻好奇心顿起,轻咬了一口。
  啊呸!什么味道!千寻被怪味道呛到,想吐吐不出,哽得她手脚直蹬,玲听到动静转头来:“哎哎,又怎么了……”玲坐起身帮千寻拍背。
  不过话说回来,白龙去哪里啦?
  大概没什么人知道,除了汤婆婆等几个人在内。此刻的白龙,在汤屋顶层。夜已深,在侍从们的陪同下,汤婆婆走到打开的落地窗前。披风一扬,裹住全身,仅露长长的鼻子以上部分,俨然如一只硕大的肥鹰。鹰张开双翅,向窗外飞去,飞向远处。
  白龙颔首低眉,鹰逐渐消失在远处时,白龙拉下灯绳,房间陷入黑暗。白龙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汤屋也在黑暗中沉睡。
  且慢,有人不是。
  一只青蛙侍从轻手轻脚跑入沐浴区。它四处搜索着什么,时而蹲下敲敲地板,时而用细棍挖木板缝隙。原来是惦记着河神撒落满地的金子,青蛙趁着大家熟睡,来找有无遗漏。
  一个颗粒状物掉落地板。
  青蛙扑过去,是金子!
  果然没来错!青蛙欣喜若狂,麻利地把金子藏到兜里。又发现不对,刚才金子是掉下来的……青蛙抬头。
  一个无脸男蹲坐在一人高的木板墙上。
  “下来下来!”青蛙呵斥:“没看见是休息时间吗,现在不对外开放!”
  无脸男没有说话,摇了摇手,又一颗金子掉落地面。青蛙扑过去,抓住金子。
  这下转头就是一副谄媚的面孔,青蛙恭恭敬敬仰头:“您是客人吗?您来洗澡吗?……”
  无脸男晃着手,手中显现出越发多闪耀的金色。
  青蛙看傻眼,流着口水慢慢靠近无脸男,试图拿他的金子。青蛙走到跟前,无脸男手一缩,大口一张,把青蛙吞掉了。
  “谁在吵吵嚷嚷啊!睡觉时间……”蛙先生提着夜灯巡回,嘟嘟囔囔走近。
  几颗金子掉落他跟前。蛙先生呆住了。
  抬头,一只带着面具全身乌黑又长着青蛙四肢的人蹲在木板墙上。这人手里满满都是金子。这人说道:“老兄,给我准备吃的。我有金子。”

十四

  千寻穿过花圃,跑进猪棚,大喊:“爸爸妈妈,我来救你们了。我有河神的丸子!”她举起手。
  可是爸爸妈妈不在。眼前的猪都停下了啃食,向她围过来。千寻快要埋没在猪堆里……
  这是梦。
  千寻睁开眼,她在休息区的房间里。
  爸爸妈妈……千寻抬手捂住眼,想哭。
  半晌,千寻坐起身。这才发现,外头天才蒙蒙亮,但周边人都不见了。千寻呆了下,穿起外衣,往外走。
  一看,休息区熙熙攘攘。千寻奇怪了:自己睡过头了?不是啊,现在才天亮呀。
  玲也在外头,见千寻出来,兴奋拉住她:“来了个好大方的客人,要了好多吃的,给了好多钱。大家现在都激动起来了,忙着去招呼啊。”玲从口袋摸出一颗绿豆大的东西。“你看,金子!”
  “不跟你说了,我再去看看。趁汤婆婆不在,说不定可以再拿多几个金子。”玲喜形于色,匆匆说完就要走。
  而在浴屋区里,新鲜的、热腾腾的食物被不断送入偌大的浴屋。客人一盘端过一盘倒入嘴中,空盘掷在地上。客人嚎着:“我要吃的,我饿!我有金子,给我吃的!”客人随手一扬,金子撒到半空,侍从侍女们哄抢起来,场面紊乱。
  千寻听着楼上的动静,略有不安。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她走回房间。外头天色渐亮,海边泛起了光,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时而有海风拂面,很是舒服。千寻懒懒地趴在栏杆上。
  天越发亮,远远的天边有一群在扑腾着的鸟……
  不是,那不是鸟!
  千寻甩甩头清醒过来,瞪大眼睛看那一团东西。
  那是一群白色的鸟在捉啄着一条龙。龙很痛苦,又闪躲不开,不断在半空中翻腾,冲入水中,又猛地冲上天空。
  龙!
  千寻想起在小花园前看到的那条龙。是白龙!脑子里一个声音告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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